冯辉蹲在角落,厚瓶底眼镜蒙着一层雾气,手里捏着游标卡尺,却只是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嘴里没有念念有词。
王岩抱着足球,靠墙站着,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眼神带着一丝后怕和茫然。吴东更是反常,他那印着鲜红“奖”字的搪瓷盆被端端正正放在枕头边,边缘那道“描金”的划痕也顾不上“做旧”了,他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神躲闪,不敢看张煜。
任斌依旧默默坐在床沿,用那块旧绒布擦拭着相框,但动作比平时更加缓慢,更加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得近乎凝固。
角落里,罐头台灯的光晕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何木的刻刀悬在半空,那朵黄杨木的野蔷薇花苞只雕琢了一半,木屑散落在绣着同样野蔷薇的蓝格手帕上,像被惊扰的梦。
雁洋的凤凰205相机安静地放在枕边,镜头盖紧闭。
“安静。”靠窗上铺传来温阳冷硬如淬火钢的低喝,比往日更加冰冷刺骨。
他已换上浆洗笔挺的蓝布工装,袖口一丝不苟挽到肘部。
他并未擦拭那枚镶嵌了张柠齿轮耳坠的黄铜烛台底座,而是背对着众人,面朝墙壁。
枕边,那枚黄铜水平仪反射着冷硬锐利的光泽。
烛台底座上,“±0.00”刻痕旁,橘黄糖纸、深酒红蕾丝碎片、那片沾着油污的深蓝棉布碎片,以及那片印着模糊小熊图案的透明糖衣,在晨光下构成一幅无声却充满巨大张力的静物画。
那片小熊糖衣的边缘,似乎沾上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污渍?
温阳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警告意味,如同淬毒的冰刃:“昨夜操场围墙外,机械制造系94级学生刘强(绰号‘花格子’)右手腕粉碎性骨折,另有三人轻伤。校保卫处已介入调查。
涉及人员,闭紧嘴巴。
非必要,不得靠近实习车间西侧区域。违者,后果自负。”命令精准而简短,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子弹射出,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器械归位。操场集合。肃静。”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亮、冯辉、王岩、吴东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
任斌擦拭相框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只是更加用力。
何木默默收起了刻刀和手帕。雁洋将相机塞进了枕头底下。
张煜拿起运动外套,后背昨夜被安静泪水濡湿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口腔里朱莓那颗奶糖的极致甜腻,早已被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取代。
裤袋里,安静那块带着橘子糖香的白手帕此刻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黄莺的钢管和蔷薇果也失去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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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操场像一个巨大的、刚刚经历过风暴的、死寂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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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渣跑道在清冷的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空气里飘荡着露水蒸发后的微腥、防滑粉的石灰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稀疏的人影在跑道上移动,脚步声格外沉重,交谈声也压得极低。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操场围墙靠近实习车间西侧的那片区域。
那里,昨夜冲突发生的地方,几片被踩踏得凌乱不堪的枯草下,隐约可见几处深褐色、尚未被露水完全冲刷干净的污渍,如同大地尚未愈合的丑陋伤疤。
张煜穿着厚实的运动外套,在跑道上机械地慢跑,刻意避开了那片区域,也避开了小树林的方向。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沉重和口腔里残留的铁锈味。
安静昨夜惊恐的颤抖和无声的泪水,蓝山那淬火幽蓝眸子里燃烧的暴戾与疲惫,花格子撕心裂肺的惨嚎……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回。
跑过靠近围墙的弯道时,那个熟悉的、裹在宽大深蓝色工装外套里的身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
那片朱莓经常采摘野蔷薇果的草地,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踩烂的深红色果实黏在泥土里,像凝固的血点。
一股莫名的、带着失落和沉重的不安攫住了张煜。
“喂!张煜!”
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莺几步跑到他身边,依旧穿着那身明黄色的田径背心和短裤,但蜜色的肌肤在晨光下显得有些黯淡,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飞扬神采,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后怕。
她饱满的胸脯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身上那股阳光汗水的气息似乎也弱了几分。
“你……没事吧?”她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快速扫过张煜的脸,又警惕地瞟了一眼实习车间西侧的方向,“昨晚……吓坏了吧?安静那小丫头怎么样了?”
她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但动作却下意识地和张煜保持了一点距离,仿佛在避讳什么。
“还好。”张煜简短回答,声音有些沙哑,“安静吓得不轻。”
“妈的!”黄莺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和无奈,“那帮杂碎!活该!不过……”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紧张,“那个蓝山……她到底是什么来头?下手也太狠了!听说刘强那手腕,接回去也废了!保卫处的人今天一早就在车间那边转悠,气氛跟要打仗似的!”她饱满的胸脯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你……你最近离那边远点!听到没?那女人太危险了!”
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眼神里充满了对朋友的担忧。
张煜点了点头,没说话。
黄莺的关心是真实的,但她眼中那份对蓝山的忌惮和恐惧,也清晰可见。
这股沉重的气氛,像无形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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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实习车间,像一个巨大的、被按下了静音键的钢铁坟墓。高大的天窗将阳光切割成斜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漂浮的金属粉尘。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切削液、金属烧灼的气息,但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却诡异地消失了。
巨大的车床、铣床、钻床沉默地矗立着,如同被冻结的钢铁巨兽。
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学生们围在各自的工位旁,没有人操作机器,也没有人高声交谈,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地做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清理或整理工作,眼神躲闪,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车间的入口处,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表情严肃的校保卫处干事像门神一样矗立着,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张煜和同组的同学围在一台C620车床旁,气氛沉闷。
冯辉拿着游标卡尺,对着一个刚拆下来的齿轮反复测量,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王亮则拿着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已经锃亮的车床导轨,仿佛那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恐惧和窥探的气息。
“主轴箱齿轮组轴向间隙测量。”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地响起。
张煜抬头。
陈琛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却异常挺括的蓝布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莹润白皙的小臂。
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线条,颈侧那粒小小的朱砂痣在车间压抑的光线下红得依旧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