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里抱着那个巨大的机器猫帆布包,小脸冻得有些发白,但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比昨夜更甚的紧张和期待。浓郁的橘子糖甜香在寒冷的夜风中固执地弥漫着。看到张煜走来,她小脸瞬间绽开一个羞涩而开心的笑容。
“班……班长……”她小声唤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她像昨晚一样,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用旧毛巾包裹着的、胖乎乎的军绿水壶,“热……热麦乳精……”她拧开壶盖,浓郁的奶香和麦芽甜香的热气袅袅升起,她小心翼翼地将水壶递给张煜。
张煜接过温热的军绿水壶,壶身还带着她怀里的温度。“谢谢。”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甜香滑入喉咙。他看着安静冻得发白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很冷吧?要不今晚……”
“不!不冷!”安静立刻摇头,小脸上带着倔强,“我……我可以的!班长,我们开始吧?”她急切地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几张抄写得工工整整的乐谱,小手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却紧紧攥着纸张。
张煜看着她眼中的坚持,点了点头。调试吉他,琴弦拨动,几个温暖的和弦在寂静的夜空中荡开。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张煜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带着沉淀的温柔。他的目光落在安静身上。
安静深吸了一口气,小手紧紧攥着乐谱。当轮到她开口时,她比昨夜更加紧张,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纯净的甜美中多了一丝紧绷:
“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
她的目光甚至不敢看张煜,只是死死盯着乐谱,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浓郁的橘子糖香里掺杂了一丝慌乱。
张煜的吉他伴奏温柔地包裹着她,眼神带着鼓励。他接着唱下去,歌声沉稳。
“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的流转……”
或许是张煜的歌声给了她力量,或许是沉浸到了歌词里,安静渐渐放松了一些。她抬起头,望向清冷的月亮,纯净的歌声重新流淌出来,比刚才稳定,那份小心翼翼的真诚更加动人:
“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
两人的歌声在空旷的操场上交融。张煜注意到,安静今晚的歌声里,除了纯净甜美,还多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努力想要证明什么的倔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唱得比昨夜更用力,更投入,仿佛要用歌声驱散张柠昨夜那句“欠点火候”的评价。辫梢的银铃随着她微微用力的身体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他们唱到副歌部分,情感逐渐饱满时: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
一阵刺耳的口哨声和极其夸张的、带着明显恶意的哄笑声猛地撕裂了歌声营造的静谧氛围!
“哈哈哈!唱得不错啊!小甜心!”
“哟!机械系的情歌王子!搁这儿月下私会呢?”
“再唱一个!给爷们乐呵乐呵!”
几个流里流气的身影从操场围墙的阴影里晃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衫、敞着怀,露出里面劣质T恤的高个男生,嘴里叼着烟,眼神轻佻地上下打量着安静。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同样打扮的跟班,哄笑着,不怀好意地围拢过来。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汗酸味瞬间冲散了空气中的橘子糖香。
安静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惊吓和污言秽语吓得歌声戛然而止,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到张煜身后,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浓郁的橘子糖香瞬间被惊恐的气息取代。
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泪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煜心头怒火腾起,他将安静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看向那几个混混:“嘴巴放干净点!滚开!”
“哟呵!护花使者啊?”花格子衬衫嗤笑一声,吐掉烟头,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淫邪地在躲在张煜身后的安静身上扫视,“小妹妹别怕,哥哥们就想听你唱个曲儿,声音这么甜,唱个《十八摸》肯定……”他话没说完,一只带着机油味和冰冷金属触感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攥住了他伸向安静的肮脏手腕!
花格子衬衫的污言秽语和猥琐动作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啊——!谁?!放手!妈的!”
攥住他手腕的,是一只骨节分明、沾满新鲜黑色油污的大手!手的主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花格子衬衫身侧。是蓝山!
她不知何时出现,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黑色皮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那条标志性的深蓝色工装裤,裤脚塞在沾满油污的高帮工装靴里。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粘在苍白的脸颊上,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脸色比清晨更加疲惫憔悴。但那双淬火幽蓝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骇人的、如同实质般的怒火!
如同冰封的深潭下喷发的熔岩!她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新鲜的机油味、冷冽的山茶花香,以及一种极其危险的血腥戾气!
“哪只手碰的?”蓝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她攥着花格子手腕的手指如同钢钩般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花格子衬衫痛得脸都扭曲了,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惨嚎着:“放……放手!断了!妈的……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啊——!”
“我他妈问你!哪只手?!”蓝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母狮的咆哮,在寂静的操场上炸开!
她猛地一拧!伴随着一声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脆响和花格子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只伸向安静的肮脏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地垂了下去!
“啊——!我的手!我的手!”花格子瘫倒在地,抱着变形的手腕发出凄厉的哀嚎。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残一幕吓懵了,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看向蓝山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如同见了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蓝山看也不看地上惨叫的废物,淬火幽蓝的、布满血丝的眸子如同冰锥般,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戾气和警告,狠狠地刺向被张煜护在身后、吓得浑身僵硬的安静!
那眼神冰冷、烦躁、充满了“麻烦精”的厌弃!随即,她的目光如同沉重的冰坨砸在张煜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又是你们惹的祸”的暴怒和极度的不耐烦!一股混合着机油、山茶花、血腥味和浓重戾气的危险气息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她没说话,只是极其嫌恶地甩了甩沾了点污血的手(不知是花格子的还是她自己关节擦伤的),仿佛甩掉什么脏东西。
淬火幽蓝的眸子最后如同刮骨钢刀般扫过张煜和安静,留下一个无声的、充满杀气的警告眼神,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实习车间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而烦躁,黑色皮夹克的背影在月光下如同索命的凶神。
地上花格子的惨嚎还在继续,那几个跟班如梦初醒,惊恐地拖起他们的大哥,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围墙的阴影里,留下几滩污秽和浓重的恐惧气息。
操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清冷的月光仿佛都带上了一层血色。
小主,
安静依旧死死地攥着张煜的衣角,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小脸惨白,牙齿咯咯作响,大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后怕,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将张煜后背的衣服濡湿了一大片。
浓郁的橘子糖甜香被浓重的泪水和恐惧气息彻底掩盖。
张煜站在原地,感受着后背衣料传来的温热湿意和安静剧烈的颤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口腔里朱莓那颗奶糖的极致甜腻,此刻化作了浓重的铁锈味。
他看着蓝山消失在黑暗中的、充满暴戾与疲惫的背影,再低头看向怀中吓得几乎失魂的安静,温阳冰冷的警告如同冰锥刺入骨髓。
这沉重而滚烫、充满暴戾与恐惧的寂静,被远处教学楼传来的、象征归寝的、悠长而冰冷的电铃声猛然撕裂。
铃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如同丧钟。裤袋里,那枚温润的黄铜小齿轮,此刻也冰凉一片。
重生在这个平行空间的夜晚,那些冰冷齿轮的缝隙里,悄然绽放的“野蔷薇”,被猝不及防地溅上了滚烫而暴戾的血色。
……
1996年10月16日的晨光,像一块被松江深秋寒气淬炼得更加锋利、边缘泛着青灰色的冷钢,斜斜地劈开了铁北二路的沉沉夜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的寒意,仿佛昨夜的暴戾与血腥尚未被寒风完全吹散。
煤渣跑道的微腥里,似乎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食堂飘来的大碴子粥香气,也无法驱散宿舍楼窗户里漏出的、混杂着隔夜泡面汤、廉价牙膏和……一丝淡淡消毒水味的复杂气息。
松江机械学校的脉搏,在运动会倒数第二天的急促鼓点与文艺汇演最终彩排的紧张号角中,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搏动感苏醒。
张煜推开309宿舍沉重的木门,吱呀声瞬间被室内一种压抑的寂静吞没。
晨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带着金属冷感的光斑,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宿舍里弥漫着一种罕见的沉闷。王亮没有像往常一样鼓捣他的哑铃,只是赤膊套着油亮的海魂衫背心,沉默地坐在床沿,眼神发直地盯着水泥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