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一躬到底。
“老臣公羊默,愿效犬马之劳。”
公羊默重新出山,玉陵城局势迅速安定。
他虽已年过七旬,但威望着于朝野,声望遍及江南。在他的调度之下,玉陵城中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吏士绅纷纷收敛心思。
公羊默连发数道手令:一、开仓放粮,赈济城中缺食百姓;二、招抚南军、北军、巡防营残卒,愿留者编入魏军,愿归者给钱粮遣返;三、收殓城中无名尸骸,统一安葬于城外义冢,以慰亡魂;四、以林朔名义颁布《安民告示》,禁士卒扰民,违者重惩。
手令一出,民心稍安。
那些躲在深巷不敢出门的百姓,渐渐试探着走上街头。当看到赤炎军士卒果然秋毫无犯,甚至主动帮百姓修缮倒塌的房屋时,许多人不禁伏地痛哭。
同时,林朔亦以魏公身份下令:凡受洛州军迫害而家破人亡者,可至府衙登记,由国库拨银抚恤;凡因战火失去生计者,可至城外营地领取粮米种籽,由官府安排屯田安置。数十万流民闻讯,纷纷从周边乡野涌入玉陵,一时人满为患,但总算有了活路。
最让世家门阀心服口服的,是林朔对孝文帝的处置。
他以天子礼厚葬孝文帝于皇陵,亲笔撰写祭文,不掩其过,亦不没其功:“先帝在位四十载,承累世之余烈,守祖宗之基业,未尝不夙夜忧勤。晚年信谗远贤,使社稷蒙尘,此其过也。然其临终焚身殉国,不失帝王气节,此其功也。功过自有青史论,今日孤只以君臣之礼送之。”满朝旧臣闻之,无不泫然。
紧接着,南齐残存的世家纷纷表露归附之意。
江左顾氏、会稽周氏、吴兴沈氏……或派人,或亲至,短短数日之内,离江以南幸存的大小世家几乎尽数来投。华天峰数月屠戮,将南齐旧世家连根拔去了大半,残存者早已没了与林朔抗衡的底气。他们献上族中名册、田产簿册、钱粮账目,所求不过是保全宗族血脉、保住些许田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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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一一接纳,却并不授予他们实权。他深知,世家的投靠是一回事,让他们重掌权柄又是另一回事。他将田产事务交给贺知书、谷生等自己人打理,财税则委派公羊默挑选寒门子弟执掌,世家的投诚大多换来了清贵虚职,并无实权在手。
此时的林朔,所掌控的权柄已远超昔日的孝文帝。孝文帝在位四十年,始终被世家掣肘,诏令难出玉陵。而如今的林朔,手握十余万精锐,又得公羊默辅政,世家主动归附,江南士民归心,说一句“言出法随”毫不为过。
数日之后,九皇子杨植前来拜谒。
林朔是在偏殿接见他的。杨植穿了一身素白常服,未着冠冕,面容比上次相见时憔悴了许多,但眼神倒比从前通透了几分。他的身旁,是那位白发苍苍的夫子,依旧长衫儒冠,气度不改。
“罪臣杨植,见过魏公。”杨植一躬到底。
林朔看了他片刻:“九殿下何必行此大礼?”
“植今日前来,只为一件事。”杨植抬起头,眼中清澈如水,“植愿以性命担保,此生绝不再争大位,也绝不再与魏公为敌。植只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着书立说,以终余年。”
夫子亦拱手道:“老朽敢以稷下学宫百年清誉担保,九殿下所言句句属实。若殿下有违此言,老朽自当血溅阶前,以谢魏公。”
林朔沉吟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