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问问呢,您觉得,孩子学画,到底从几岁开始合适?我家那小子,刚上一年级,以前在幼儿园也画过,就是涂鸦那种,我想着要不要给他报个班,磨一磨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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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才开口,“兴趣是最大的老师。孩子要是喜欢,他自己会找纸找笔,会缠着你陪他画。你要是硬塞给他一个班、一套规矩、一种你这样画不对的评价体系,那他的兴趣很快就会被磨光。”

“那您的意思是,先不报班?或者,找老师?”

“先让他自己画。”曾敏说,“画什么都行,画成什么样都行。你看他画的时候,别指导,别评价。等他画完了,如果他想聊,你就问他画的是什么,那个东西在干什么,旁边还有什么。让他自己把画面变成故事。这个阶段,培养的不是技巧,是表达的欲望。”

吴蓉听得认真,点了点头:“那什么时候开始学技法合适?”

“看他。”曾敏说,“如果他画了半年一年还在画,而且越来越细,比如他开始注意颜色之间的过渡了,开始琢磨这个人笑的时候嘴角应该往哪边弯了,那说明他已经有了表达的欲望,也有了表达的饥饿感。这个时候再给他技法,他才会当工具用,而不是当任务做。”

“就像我家那儿子,打小就是一没天赋,二没兴趣,试了几次之后,我也就放弃了,后来他还来找我,问我怎么当年没逼着他画画,我就说,一个猴儿一个栓法。”

吴蓉被这对话逗笑了,端起果汁敬了曾敏一杯,“曾老师,您这话我记住了。先让他画,不急,等他来找我,我再给他找老师。”

曾敏与她碰了一下,“你要是真想找,回头我给你介绍一个沪海本地的老师,在美院附中待过十几年,懂怎么教孩子。”

吴蓉连连道谢,看了眼沈屏年又道,“对了,曾老师,老沈之前跟我说,您家儿子是燕大的在读博士?这可真是.....你们两口子是怎么教育的?我也取取经,日后不指望我家那个什么燕清复交,总得先弄个本科。”

“呵呵呵,你这问我们俩,可就白瞎了。”曾敏笑道。

“怎么?”

“我和老李,运气好,自打李乐上初中之后,就没怎么问过他的学习,他自己主意正的很,上大学考研考博,结婚娶媳妇儿,都没让我们插手。”

“啊?这么早?”

“可不,我们还说他呢,学还没上万,就先成家了。可他不听啊,说遇到了对的人,就该早点定下来。

“得,我还想着给我家在沪大读书的侄女介绍呢。”

曾敏笑道,“那可有些晚了,孩子都有了。”

“孩子?您这,都当奶奶了?”

“可不,我和老李,都爷爷奶奶的好几年了。”

“不像啊,您这出去,说比我年轻都有人信。”

“哈哈哈,吴老师这话就过了,脸上有几道褶子,自己最清楚。”

提点“爷爷”两个字,边上的李晋乔放下筷子,作势从口袋里掏钱包,“那可不,老沈,我儿子全家福,我跟你说,我那俩孙儿,长得那叫一个……”

“你看看你,”曾敏白了他一眼,“人家还没说要看呢,你倒自己掏上了。”

吴蓉笑着朝李晋乔伸出手,“李局,我想看!”

李晋乔已经翻开了钱包,抽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是贴身放了很久的。

吴蓉接过来,微微侧身对着灯光,目光在照片上一寸一寸地移动。

照片上四个人,李乐坐在一块礁石上,左右肩头各靠着一个小人儿,左边那个粉嘟嘟的,扎着两个小揪揪,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右边那个略小些,穿着蓝色条纹的小T恤,眼睛弯成两条缝,笑得很认真,像是在专门看着镜头咧嘴笑。

身后的大小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被海风吹得飘起来,一只手扶着李笙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李椽的小脑袋上,弯着腰凑在两个孩子中间,露出半个侧脸,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个暖融融的剪影。

吴蓉的目光在大小姐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张侧脸让她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个是老大,叫李笙,今年三岁。”曾敏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说,“这个是老二,叫李椽,姐弟俩是双胞胎。”

“嚯,儿女双全,您这,羡慕哟,老沈,你来看看。”

沈屏年凑过来,抻头看着照片,嘀咕道,“李笙,李椽。这名字取得好,有古意。”

“我爸给留下的名字,他们这辈儿,取木,都是盖房材料。”老李笑道。

“那就是栋梁之材。”

“哈,现在看不出什么栋什么梁,都是调皮的时候。”

吴蓉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指着相片上的李乐,“曾老师,您这儿子可真帅,长得随您……这眉眼,这鼻子,身板儿倒是随了李局,一看就踏实。”

李晋乔点点头,“嗯,相貌随他妈,脾气随我。”

“脾气随你是夸你还是损你?”曾敏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夸。”李晋乔斩钉截铁,“我这脾气,天塌下来当被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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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心大。”曾敏毫不留情,“人家天塌下来当被盖是豁达,你是真睡着了。”

沈屏年和吴蓉一起笑出了声,包间里,似乎变得比先前更透气。

吴蓉又把目光落回那张被收进钱包的照片上,嘴里跟着应了一句,“您这儿媳妇也漂亮,端庄大气,看着就是极有家教的。我好像看着有点眼熟呢……”

沈屏年正夹菜的手没有停顿,只是极快地扫了她一眼。吴蓉瞥见那个眼神,几个字到嘴边,就变成了“像电影明星”,自然得像是那个问题本来就没有后半截。

吴蓉把照片还给老李,又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钱包,打开,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曾敏,“给您看看,这是我家的,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

照片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老长的树枝,正对着一只蹲在花坛边上的橘猫比划着什么。猫的毛都炸起来了,像一只竖着毛的蒲团。

曾敏凑近看了看,笑了一声:“哟,这虎头虎脑的,像你。”

吴蓉叹了口气,“像有什么用,光长个儿不长心。这才九月份上了一年级,不到半年,就已经请了好几次家长了。老沈是不去,都是我去挨训。开家长会还被点名,丢死人了。”

“开家长会不去?”老李看向沈屏年。

沈屏年一脸坦然,“我去了两次,后来班主任说,沈从爸爸,您要是忙可以不来,让他妈妈来就行。我说怎么了,她说,您来了以后,我们家长会的秩序确实不如以前好。”

李晋乔没忍住,“怎么说?”

沈屏年推了推眼镜,“我坐在最后排,校长坐我左边,教导主任坐我右边,年纪组长站在门口。”

“噗!!!”老李大笑,“老沈,你这是,视察工作去了?哇哈哈哈哈~~~~~”

曾敏在一旁接过话头,“行了,你别笑了,你还好意思说人家老沈?”

老李被她问得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理不直气也壮的嬉皮笑脸,“我那不是跑车么,哪有时间。再后来我要去,你们又不让我去了。”

曾敏“嘁”了一声。“你那是去开家长会还是去开联谊会的?给你个话筒你都能上台讲,全场就听你咋呼得响。”

“李乐回来跟我说,妈,爸今天跟我班主任聊了四十分钟,从教室一直聊到校门口。我问他聊什么了,他说,不知道,反正他在那儿聊,我在旁边站着,脚都麻了。”

“我那不是想跟老师咨询一下李乐的学习情况么……”

曾敏看了他一眼,“你了解到最后拉着其他班主任一起去办公室喝茶抽烟?”

沈屏年忍不住了,笑出声来。吴蓉也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沈屏年端起杯子,“那我以后得去,免得被李局比下去了。”

曾敏笑了笑,便不理会李晋乔,只伸手从盘里夹了一块草头圈子,慢条斯理地放进碗里,扭头又和吴蓉聊起家长来。

李晋乔又端起杯子,跟沈屏年碰了嘭,“来,老沈,走一个,别光顾着说话,酒都凉了。”

沈屏年把杯底的酒喝干,放下杯子,又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放下毛巾,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空了的酒杯上,“老李,你感觉怎么样?”

话说得含糊,但意思是明白的。

李晋乔没有立刻接话,筷子在碟沿上轻轻搁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和沈屏年各斟了半杯,“感觉是有一点。主要是,水面上的浪不大,底下的水流倒是在变。”

沈屏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落在李晋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审视,“现在是风先动,还是水先动,不好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风要变向,总得先有人把风向标敲一下。”

李晋乔笑了笑,“风向标这东西,敲早了容易被当成搞事的。得等风先起来,再敲,才显得是顺势而为。”

沈屏年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味道,“那就看谁先等来那阵风了。”

“等来的风有时候不一定是顺风。”李晋乔夹了筷子鱼肉,放碗里,没吃,“逆风只要稳住,也不一定翻船。翻船的那些,往往是看见风就急着张帆的。”

沈屏年沉默了一息,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对暗号对了的轻松。他碰了碰李晋乔的杯子,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而在桌子的另一边,吴蓉收了照片,身体微微前倾,“曾老师,您这次来沪海,不走了吧。”

“没,”曾敏摇摇头,“年底年初纽约那边有画展,燕京还有基金会的事儿,不能跟着他走。这次来,主要是看看他住的地方,帮他收拾收拾。你是不知道,我来之前,他那屋子跟猪窝差不多。我要不来,他还得住狗窝。”

吴蓉笑着说:“男人嘛,一个人住,都差不多。我家老沈,我要是不在家,他能连续三天吃方便面。”

“那好歹还知道吃。老李是不到饿极了连吃都懒得吃,你说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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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不是有你嘛。”老李一旁忽然嘿嘿一笑。

“我要是不在呢?”

“那我就学着照顾自己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