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平饭店藏在嘉善路深处,门脸不大,招牌被多年的油烟熏得泛黄,但每到饭点,门口总排着队。这家做的是地道本帮菜,浓油赤酱,价格实惠,在老沪海人里头口碑极好。
三楼的小包间靠街,窗户关得不严实,偶尔有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厨房飘上来的葱烤大排香气。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冷盘。
四喜烤麸、糖醋小排、马兰头拌香干、一只切好的咸草鸡,碟碟都是本帮菜的特色,瞅着也不像那些需要用沪币结算的奥玛萨给那么虚伪。
李晋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茉莉花茶,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曾敏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只落了灰的老式挂钟上。
“这地方你常来?”
“来过一回,和大姐还有大姐夫。”李晋乔说,“这地方号称排队王,五点多就得来排队。”
曾敏扫了眼楼下寒风里排队的人,“还真是。”
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又道,“家里就李乐一个,也不知道那小子自己过得咋样。”
“你管他呢。你信不信,他巴不得自己一个人舒坦呢。”老李嘀咕一句。
曾敏想了想,笑了一下,“倒也是。不过咱儿子这点好,有条理,爱干净。就和你不一样。我要不来,你还得住狗窝。床单皱得像咸菜,袜子塞枕头底下,洗脸池里一圈牙膏印子,碗泡在水槽里,都长毛了。”
“哪有那么夸张……”李晋乔放下杯子,嘿嘿一笑,“再说,那不是忙嘛,一个人住,收拾那么干净给谁看?”
“自己看不舒坦?”曾敏白了他一眼,“你瞅你现在这身衣服,要不是我来之前给你从衣柜里翻出来熨过,你能穿成这样出门?”
李晋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摸了摸袖口,嘟囔着,“我看着还行啊……”
“行什么行,你那审美,几十年如一日。”
李晋乔也不恼,笑道,“要是真干净得跟宾馆一样,你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曾敏瞥他一眼,眉毛一挑,“哟,怎么,还想有个田螺姑娘?”
李晋乔“嗖”的一下,抓住曾敏搁在桌边的手,“田螺姑娘倒不用了,我们家这田螺夫人,一个就够了。”
曾敏被他这一抓,愣了一下,随即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嗔道,“越老越没个正行。”
“在你跟前要啥正行。”
曾敏哼了一声,“去你的。”
窗外的传来一阵排队的叫号声。
曾敏抿了口茶,“这沈屏年,你和张妈妈聊过没?”
李晋乔点点头,“聊过。老沪海人,父母都是原来沪汽的工程师,六几年支援三线去的贵省,八十年代才调回来。他自己走的也是技术路线,华师大毕业,分到光学研究所,从助理研究员做到室主任,再到副所长,一路这么上来的。”
“没什么标签,就是踏踏实实干上来的。”
曾敏点点头,若有所思,“你和张妈妈聊过就成。这地方别看叫滩,可深不见底。你刚来,别当愣头青。”
李晋乔“嘿”了一声,“我啊,我就是个来干活的。人家让我干啥我干啥,不该碰的不碰,不该问的不问。在哪儿都一样。”
“你知道就好。你在单位里待了这么多年,那些弯弯绕绕你比我清楚。有些事,看着是机会,踩下去可能是坑。”
“你放心,我有分寸。”李晋乔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心里有数。”
曾敏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这时,包间的门被敲了三下,不重,节奏均匀。
曾敏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中等个子,身形偏瘦,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透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沉静。
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根白发,但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儒雅。
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浅米色的,松松地搭在肩上,头发烫过大卷,拢在耳后,露出一对珍珠耳钉。
妆容精致但不浓艳,眉眼间带着沪上女人特有的那种精明和得体,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像是随时准备好应对任何场面。
男人看到开门的曾敏,先是微微一愣,—待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包间里已经站起身迎过来的李晋乔,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是曾老师吧?”
语气带着沪普特有的软糯尾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
沈屏年这一怔,是因为在与曾敏隔门相视时,脑子里突然冒出年轻时不知从哪本书里读到的一句话......林下之风,纡余为妍。
就那么一件宽松的灰针织衫,一条简单的阔腿裤,不施粉黛,不着首饰,头发随意扎起,看不出身形,也看不出真实的年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站在那里,灯光的余晕落在肩上,像一层薄薄的光纱,二十岁的明媚、三十岁的洒脱、四十岁的从容、五十岁的通达,仿佛都汇在一处,成了这个人。
而沈屏年身后的女人,在看到曾敏时,仿佛看到了一个理想自我的镜像。
垂下眼,拢了拢肩上的围巾,出门前精心挑的,浅驼色羊绒,衬得肤色白净。可此刻站在曾敏面前,她忽然觉得那份精心有些多余。像一个人对着镜子认真试了半天的色号,走到大太阳底下才发现,阳光是不挑人的。
心里那些关于“得体”的算计和小心思,瞬间便收敛成了矜持。
曾敏看着两人,退后半步拉开包间的门,脸上的笑意不浓不淡,刚好够暖,“沈秘书长,欢迎欢迎。”
李晋乔也已经从桌边站了起来,绕过椅子走到门口,手和沈屏年握了握,转头对曾敏说道,“怎么样?我就说,这里没几个沪海人不知道的,用不着打电话。”
沈屏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松开手,指了指自己,“你这是变着法儿说我迟到?”
“我没说。”老李一摊手,“是你自己说的。不过既然认了,那等会儿自罚三杯,我这儿可没打算替你省酒。”
曾敏在旁边轻轻捶了一下老李的胳膊,“你这人,净说胡话。沈秘书长别理他,他就这张嘴讨人厌。”说完,转向沈屏年,伸出手,“曾敏,李晋乔是我爱人。”
沈屏年笑,“哪有,实话么,就是迟到了,”然后轻轻握住曾敏的指尖,“曾老师,久仰久仰。不过,今天这桌上可没有什么秘书长,只有沈屏年,或者,老沈。”
“那就,老沈,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老李。”
一句话,几人都笑了。
沈屏年侧身,“这是我家那位,吴蓉,在沪海电视台财经频道,做编导。”
吴蓉上前一步,先和李晋乔握了,“李局,您好。”
“你好你好,老沈没少提你,说你是台里的台柱子。”
“他呀,就会在外头给我戴高帽。”吴蓉笑着转向曾敏,“曾老师,您好,之前就听老沈提过您,您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气质,那种画家的气质。”
她说到“气质”两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不到半秒,像是在几个备选词里挑了一个最得体的。
曾敏握住她的手,那手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一层极淡的裸色甲油。
“吴老师太客气了,来,坐下说。”
四人在圆桌前落了座。李晋乔招呼服务员上菜,沈屏年从脚边拎起一个手提袋,从里面摸出一只陶瓶,瓶身敦实,用细麻绳缠着瓶颈,封口的黄泥已经干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坛盖。
“今天带了这个来,”他把瓶子搁在桌角,拍了拍,“三十年的冬酿花雕,你们尝尝。”
李晋乔凑过来闻了闻坛口渗出的气味,眼睛一亮,“三十年的?这玩意儿比茅台难找。那得尝尝。倒是沾了你老沈的光。”
“可不是我的光。”
“怎么?”
沈屏年看了眼身旁的吴蓉,“是从他爸那里顺来的。”
李晋乔“哈”了一声,看向曾敏,“怎么样,熟悉不?李乐那小子不也从富贞家里偷了好几瓶红酒?”
曾敏瞥他一眼,“怎么,你好像挺遗憾的?当初没从我爸那儿顺点东西。”
“你爸那偷啥?整个儿的不敢,碎的不值钱,书又看不懂。”
一段插科打诨的开场,包间里那层初识的、薄薄的客气被这句话彻底戳破了,气氛也变得融洽起来。
沈屏年揭开封泥,一股醇厚的酒香便在包间里漫开来,不是那种刺鼻的酒精味,而是粮食和时间一起发酵后才能酝酿出的深沉香气,带着一点点陈皮和桂圆的甜,闻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吴蓉接过酒坛,给三人斟上。酒液呈琥珀色,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挂壁厚实。
老李端起杯,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嗯,好酒。入口绵,落口甜,后劲儿藏。老沈,这酒你舍得拿出来,说明今天这顿饭,你没打算糊弄我。”
“跟你吃饭,我哪敢糊弄。”沈屏年也端起杯,“来,第一杯,敬曾老师远道而来。”
四人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菜陆续上来了。葱烤大排、油爆虾、草头圈子、八宝辣酱、一碟清炒时蔬,颜色浓淡相间,酱香与鲜甜在空气里此消彼长。
李晋乔招呼着动筷子,沈屏年则把酒瓶倒过来给大家添酒,酒液落入杯中,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吴蓉作为媒体人,自然是会说话,挑起话题的。
谢过曾敏夹来的一块红烧肉,吴蓉笑道,“曾老师,您是大画家,其实我一直想请教您一件事。”
“别,我就是个画画的,可不敢称家,也别用请教,问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