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炮的声响在空旷的工地上炸开,纸屑被风吹着翻卷了几下,又落回新翻的黄土上。
主持人用标准的庆典腔调念了一通开场白,声音通过音响扩散开来,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带着一点嗡嗡的回响。
某位部级的副主任的走上台,对着稿子念,内容无非是“科技创新引领发展”“政企合作共谋新篇”之类。
摄影师们蹲在前方,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
李乐侧过头,看着刘樯东,问了一句,“东哥,你这个方案,预估的就业岗位真能到一万多?”
刘樯东正拍着裤腿上沾的一点灰,闻言抬起头,“差不多。”
“真要细算......一阶段,仓储扩建加上配送网络铺开,直接创造的岗位大概在两千到两千五百个左右。其中仓储这边,燕京、沪海、羊城三个仓储中心,每个需要大概两百到三百人,包括仓管、拣货员、打包员、设备维护这些岗位,加起来七八百人。配送端,一千个配送员,加上运维、调度、客服,又是将近一千二百人,怎么着都得在两千上下。”
“到后面,重点城市211限时达要是落地了,仓储面积扩大到二十万平米,配送站点增加,覆盖城市从三个扩展到六个,再加上二级库房的布局,直接岗位大概能到五千多。”
“如果等全国仓网成型,配送站点上千,供应链和服务体系是扩张重点。那一整套物流体系下来,直接用工不会低于一万,这还没算业务量上去了之后的分班制。”
“那间接的呢?比如包装材料供应商、运输车队、保洁、保安配套这些?”
“间接的就不好算了,”刘樯东摇摇头,“按物流行业的乘数效应,一个直接岗位大概能带动两到三个间接岗位。这么算的话,全部加起来,五万左右。”
“要是加上前端销售、客服、管理和技术支持....五年后,景东的员工....得有两万?”李乐问道。
“差不多,不过前提是业绩符合预期,中间不能出岔子,要不然,有可能就不是两万,而是两个,一个你,一个我,呵呵呵。”
对东哥不怎么冷的笑话,李乐没什么表示,而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算另一笔账。
“那你打算怎么补这些缺口?”
“基础岗位好办。”刘樯东说,“仓管、理货、打包、配送,这一类,社招为主。现在市场上不缺能干活的人。管理岗和技术岗,挖人加上社招,再结合校招。”
“校招?你这个校招针对的是大学?”
“差不多,”刘樯东说,“物流管理、供应链管理、信息技术这些专业,各大高校都在开。最近招聘,来应聘的本科生,研究生也有不少,愿意从基层干起。无非是薪资和平台能不能留住人。这些专业的学生,作为储备干部来培养。”
李乐听完,笑了一下。
刘樯东瞧见李乐这“我有一个想法”表情,“咋?”
“不咋,我是觉得,校招,其实你可以多考虑大专、职高、技校这种学校。有些岗位,你像客服和仓储、调度、配送这种最基础的,用不着那么高学历的人,反而是技校、职高出来的学生,他们对职业发展的期望值没那么高,你给他一个稳定的工作和合理的收入,他能干很久。”
“你.....什么意思?又想干啥?”
“我最近在一家职高实习。”
“实习?”
“昂,为了毕业论文的田野调查。”
作为同为社会学专业出身的东哥倒是一点就透,笑道,“什么选题,能让你把田野放到职高去?”
“就是吧......”李乐简单地说了几句在189看到的情况。
“你是想干嘛?”刘樯东听完,问道,“社会责任?现在说这话还有些早吧。”
“也不早了,”李乐说,“按景东的扩张速度,以后指不定得有个十几万、几十万的员工。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最基础的岗位,你觉得这些人,还能都是大学生?你不说了么,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刘樯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道,“嘿,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李乐摇摇头,“其实说真的,什么社会责任,都有些虚,倒真不如琢磨琢磨,怎么培养自己的员工。”
“自己的?”
“景东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李乐问,“钱、技术、理念、模式?”
“其实相比较,这些都不难,难的是人,是匹配战略且愿意跟着你一起干的人,以及能产出卓越结果的?人才机制。这些人从哪里来?你不能总指望从社会上招一批人,培训两天,打打鸡汤,那不可能,也不现实。这就需要一个稳定的人才人力的供给渠道。”
“而景东的模式,注定了这个组织构成里,绝大部分是一线基础岗位的员工。”
刘樯东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这两天在那个职高里,观察到一些东西。”李乐说,“你说他们是不是外人印象里的样子?我只能说,大部分是,甚至有一小部分更加恶劣。”
小主,
“但外人往往只看到了表象,更深层的原因,是没有人告诉他们,以后的路,有什么方向可以走。”
“所以我在想,如果能有人在学校技能培养缺位、对未来的概念模糊时,给他们一个哪怕是暂时的、相对清晰简单的路径会怎么样?”
“你想招人的时候,向职高、技校倾斜?”刘樯东问。
“不是倾斜,而是增加一个人力选择的途径,或者说,长久的机制。”
李乐看到台上又换了一个什么司长,抬手跟着鼓掌。等放下手,歪头对刘樯东说道,“现在物流体系怎么建、怎么扩,你都做了五年规划。就像我说的,大部分都是基层基础的岗位。那些技校出来的孩子,本身就没把自己定位成白领。你给他们一份稳定的工作、合理的薪资、有清晰的路径,他们会认。你要是能把他们培养成自己的员工,他们将来就是你最稳定的队伍和人才储备。”
刘樯东没有反驳,手指在膝盖上划拉着,“你说的这些,倒是实在。可你知道,那些学校,教的东西,很多时候跟不上行业的需求。我要是招进来,还得重新培训。”
“那你现在的校招的大学生,进来就不用培训了?”
刘樯东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倒是笑了一声,“你这句话倒是没法接。”
李乐也笑,“我大爷不是说把谁一棒子打死,高校要招,职高、技校、大专也要招。基层的活儿,用基层的人。”
“你把课程标准和企业的实际需求对接一下,定向培养一批人出来,直接从学校到仓库到配送站。他们可能一开始不是最优秀的,但他们是你自己养的兵。”
刘樯东听到“自己养的兵”这四个字,神情微微动了一下,“你是说校企合作?”
李乐回道,“差不多。比如,你在哪几个城市有仓储中心,附近就有职高技校。你跟学校签一个定向班,从一年级开始,每年输送一定数量的学生去实习,实习期结束考核合格的直接留用。”
“这个班的教学内容,景东可以介入,用公司的岗位标准来制定课程,用师傅来带实训,教材也可以按照公司的流程来编。”
“这样一来,学生毕业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你的操作系统怎么用、你的仓库布局怎么走、你的配送流程怎么跑。你招进来,不用从头教,他也不会觉得你给的活跟他学的东西无关。两边都省事,两边都有预期。”
“等将来你再扩张的时候,你不用满世界招人,人就在那里等着。你说这是社会责任也行,说这是提前卡位的人力储备也行。”
等李乐说完,刘樯东咂咂嘴,像是在琢磨话里的味道,“这个想法,倒是有点意思。”
“怎么样?”
“我也有些想过,但一直没这么系统。主要是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公司还在起步阶段,顾不上这些。”
“时机这个东西,永远不会有完全成熟的时候。景东现在虽然规模不大,但扩张速度快。未雨绸缪。”
刘樯东没有急着表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刚刚平整过的土地上,像是在想象几年之后,那里会矗立起什么样的建筑,会有多少人在里面忙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一套一套的,是在那个职高里总结出来的?”
“算是吧,”李乐说,“理论和实践相结合。”
“听起来倒是不复杂,但执行起来,肯定有不少细节要打磨。”
“细节可以慢慢完善。”
“你倒是热心。”
“我不是热心,我是觉得,这件事对景东有好处,而且,那些孩子,也确实需要一个更好的出路。”
“行,我琢磨琢磨。那你觉得,这样的人,能留多久?”
“留多久,看你给的路有多长。你要是把他们当成临时工来用,他们就是临时工。你要是能把他们当成能养十年、二十年的兵来用,他们就是你的兵。”
“不能是兄弟?”
“拉倒吧,你家就你一个儿,哪来的兄弟?”
。。。。。。
挖个坑,埋个土,念个一二三四五,然后过个两三年,一座大楼一道大桥一条公路,就从地里长出来了。似乎进入零零年之后,国内的基建就是这么简单。
但真正复杂的,是那些见不到的地方。
之前说长铁精工从国镁勾兑了这块地之后,一直因为在燕京盖房的流程复杂,到了现在才动工。而这只是一个原因。
另一个,是在长安那边,有些人心里是犯嘀咕的。
长铁精工是长安为数不多的民营科技上市企业,多年来的标杆和政绩体现,市里省里都当宝贝捧着,上级领导,同级友好来陕省,到长安,都是当做参观考察的门脸的。
可说要到燕京建科创中心,消息传出去,难免有人多想,是不是对长安不满意?是不是想把根挪走?是不是觉得额们滴羊肉泡馍太贵咧?
陆桐自然得把这层意思消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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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私下找了省里分管的二把手,把话说得很透,长铁精工的根在长安,魂在三秦,到燕京盖房子,只是企业发展大战略里的一步,重点是市场拓展和高端人才引进,不是搬家,更不是离心。
二把手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那你们在长安,还有什么打算?”
陆桐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想去可以,但得给家里人一个交代,堵住一些嘴。
于是长铁精工与长安签了一份远景投资协议,未来五年,在长安高新区投资五十亿元,新建一个占地六百亩的生产研发基地,涵盖下一代工业机器人生产线和智能安防系统研发中心。然后,又把燕京盖楼的活儿交给了省建工。
五十亿,六百亩,加上省建工拿了工程,上面的态度立刻变了。
省里很高兴,有关领导给了批复和指示。市里更高兴,土地出让金打了折扣,税收上有了减免期,甚至连配套道路和管网,都由财政出资先行修建。
毕竟这六百亩地一旦投产,意味着几千个就业岗位,意味着GDP的增长,意味着某些人的“成绩单”上又多了一笔浓墨重彩。
至于燕京这边,态度同样积极。
长铁精工是国内安防监控和工业机器人领域的龙头企业,技术含量高,产业链带动能力强,自然就成了招商引资的重点对象。
科创中心落户望京,不仅能带来税收和就业,还能提升区域的科技含金量,对于正在打造“科技商务区”的望京来说,是一块不错的拼图。
虽然程序多了些,但审批走得却顺畅。
规划部门主动上门服务,环保部门加快了环评程序,就连“安全”口的审查都比正常利索不少。
项目刚有眉目,就有几家银行上了门,态度热情,利率给到了基准下浮,贷款额度也比预期宽松,李乐那十五亩地上的大楼,也跟着上了回便车。
银行的热情不是因为长铁精工的名气,而是因为这个项目背后有背书。
就像今天,领导致辞,拿个铲子摆个造型,然后坐车走人,看似匆匆而过,其实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不是来帮你挖土的,是来告诉所有人,这个项目,我们知道,我们同意,我们支持。
你们该批的批,该贷的贷,该干的干,别卡着,有些人,别惦记着。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领导们簇拥着上了车,车队鱼贯而出。记者们收拾器材,扛着摄像机和三脚架往采访车的方向走,有几个还在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确认有没有拍到领导的正脸。
彩旗还在风里飘着,礼炮的硝烟味渐渐散尽,只剩下满地彩色的纸屑,被风吹着在地上打着旋儿。
陆桐送走了经信委的一个主任,然后转过身,朝工地东侧的五牌一图走去。
李乐正站在那块巨大的效果图前面,手里捏着一个绿豆酥,嘴里一边冒着渣渣,一边指着跟刘樯东说话。
“……你那楼,往这个双齿轮大楼边上这么一搁,像什么?像西装革履的绅士边上站了个没睡醒的保安。”
“我还是那句话,能遮风挡雨就成,要那么好看干什么。”
“这话说的,你娶媳妇儿光看能不能生娃?”
“生娃是硬指标,好看是锦上添花。我现在连锦都没有,要什么花。”
“得了吧,你这就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的自我安慰。哇嘎理工,建筑首先是艺术,其次才是商品,残次的叫能用.....”
“你先把嘴里的渣子舔干净再跟我谈艺术。”
李乐一愣,低头一看,胸前的衣服上果然落了一层绿豆酥的碎屑,连忙用手掸了掸,又把嘴角的渣子舔了舔,余光瞥见陆桐走过来,忙招呼道:“陆叔,那边都走完了?”
陆桐点点头,走到两人身边,也抬头看了看那块效果图,“要走的都走了,没走的先去省驻京办了,晚上再继续交流。”
他看了一眼李乐手里,“诶,你这,看着有些眼熟。”
东哥鄙视一眼,解释,“那边供桌上的,刚问人家收不收,人说收,他就拿了。”
“上过供的你也吃?”
“上过供的又不是不能吃。”李乐理直气壮,“三牲五果,敬的是天地鬼神,又不是下了毒。再说了,这么好的绿豆酥,搁那儿摆一天,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小家巧?还不如让我吃了,正饿着呢。”
陆桐知道李乐打小就生冷不忌的,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伸手指了指效果图上那两栋相邻的建筑,“怎么样?”
“您这两栋楼肯定没问题。”李乐先肯定了陆桐的“齿轮”,然后指了指旁边那栋银灰色的长方体,“他那块儿.....”他朝刘樯东努了努嘴,“他没审美。”
刘樯东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实用。”
陆桐笑道,“各有各的好,功能不同,设计理念自然也不同。齿轮大厦要的是标志性,代表长铁精工的形象,景东这边要的是实用性,满足当前的办公的需求。两栋楼放在一起,一高一矮,一曲一直,反倒有对比,有层次,不算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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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啧了一声,“陆叔,您倒是会圆,明明是俩不搭调的东西,到您嘴里就成了和谐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