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响起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学生们陆续起身,有的伸懒腰,有的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余穗把话术单页折好,塞进口袋里,二坤凑过来,笑道,“这特么比我们班主任还能忽悠。这些套路,一套一套的,像是先想好了怎么对付人,再去找人,这要是意志不坚定的,一个电话不就进了坑了?”
余穗笑了笑,看了一眼门口黄秀芬的背影,“咱们是被打了预防针,要不然,你心动不?”
二坤挠挠头,“倒也是,这些话都是照着人心编的,好腿都能忽悠瘸了。”
小主,
“走吧,出去透透气。”
。。。。。。
。。。。。。
厕所门口的水龙头拧不紧,滴答滴答地漏水。
余穗洗完手,甩了甩水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边上,电子商务班那几个姑娘正挤在洗手池边,对着镜子补口红、拢头发,有一个还把马尾辫拆了重新扎了一遍,扎完之后左右晃了晃脑袋,像是在确认发圈的松紧是否合适。
“穗儿,你从家到这儿来,赶不?”一个姑娘扭过头问她,嘴里叼着一根橡皮筋,说话含含糊糊的。
“还成,有地铁。”余穗把手机揣回口袋,“你不是住这儿的宿舍?”
“还,别提了。”姑娘把橡皮筋从嘴里拿下来,三下两下把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那房间,看着比学校宿舍干净,可暖气片摸着比我的手还凉,夜里根本不热。我昨晚盖了两床被子,半夜还是被冻醒了。”
“你没开电热毯?”旁边一姑娘问。
“开了啊,但电热毯那玩意儿,开久了口干舌燥,嗓子眼儿冒烟。关了又冷,开了又燥,一宿翻来覆去的,跟烙饼似的,今早起来,鼻子都是堵的。”
“你那算好的了,”正抹口红的姑娘吧盖子拧上,对着镜子抿了抿嘴,“我那个床位靠着窗户,窗户框子有个缝,风从缝里往里灌,呜呜的,跟吹哨似的。我找了个胶带给扒上了,好了一点,但还是冷。昨晚我把小太阳开了一宿,今早起来一看,电费表跳了八度。”
“八度?那一个月不得一百多电费?”
“谁说不是呢。”这姑娘把口红塞进兜里,“这公司说是象征性收二百住宿费,里面有三十块钱电费,可这一算,电费一加,一个月下来,光住就得多出去一百多。”
“那也比我强,”有人说,“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从家到这边倒三趟公交车,比上学时候还累。在学校上课好歹还能趴桌子上睡会儿,这儿连打个哈欠都得捂着嘴。那个娘们儿眼睛毒得很,谁一走神她就点名。”
“我们是冻得睡不着,你们是起得早。说到底,都是坑。说是实习,其实就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上课。在学校好歹不用交住宿费,在这边你还得倒贴钱,吃饭又贵,一顿午饭七八块,还不好吃。我都不知道我图什么。
“就是,早知道就等下一批去图书大厦那边实习了。”
“你听谁说的?”
“班主任呗。上周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嘴。”
“年后?”丸子头姑娘哼了一声,“那这几个月怎么办?在家躺着?我妈能把我撵出来。”
“那倒也是。”
“诶,我听人说,以前的实习,企业还给发饭补呢。到咱们这儿什么都没有,工资还得过学校的账,哪天能发下来都不知道。
“我倒是听说,转正之后工资能涨。”抹口红的姑娘嘀咕一句。
“谁给你说的?那个秀芬儿?”
“不是,是前两天带我们参观的那人,说是转正之后有绩效提成,做得好一个月能拿两三千。”
“谁爱信谁信,我反正不信。”短发姑娘冷笑了一声,“你见过哪家公司,实习期七百,转正之后能给你涨到三千的?做梦呢。”
“还有,那什么叫做得好?标准是什么?谁说了算?到时候她说你做得不好,你就是做得不好,你上哪儿说理去?”
“行了行了,”旁边一个高个儿姑娘出来道,“反正也就几个月,忍忍就过去了。等实习期满,拿了鉴定,毕业证到手,谁还在这儿待着?”
“忍是忍,可这工资也太少了。”一姑娘叹了口气,“一个月就七百,还得交两百给学校,到手就剩五百了。”
“你还剩五百呢,还能吃家里的,”丸子头苦笑了一声,“我这住宿舍,还得交二百住宿费,到手就剩三百。三百块钱,一个月,吃饭都不够。”
“那怎么办?”
“找我妈要,或者,早上不吃,一天控制在十块钱以内,从家里再带点儿。”
“这也太惨了吧。这上班儿还特么倒贴钱?”
“惨也得忍着,谁让咱们毕业证在人家手里攥着,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空气一时有些沉闷,只有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的响着。
“你们说……咱们要是不实习了,会咋样?”这时有人问。
短发姑娘愣了一下,“不实习?毕业证不要了?”
“那……如果去别的地方实习呢?自己找个单位盖个章,糊弄过去?”
“你找得到?反正我家是没什么门路。我爸给人看仓库,我妈在超市,他们认识的人比我认识的路牌都少。能靠的也就是学校给咱们牵的这根线了,虽然这根线可能不太结实。”
“对了,”高个姑娘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说,那个范总,是不是有点那个?”
“哪个?”。
“就是……色眯眯的。昨天下课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碰见他,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从上到下,那眼神,跟打量什么物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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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噫....恶心。”
“可不是嘛,”丸子头接话,“我也注意到了。前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路过,特意停下来,问我们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嘴上问的是工作,眼睛看的可不是工作。”
“得了吧,就咱们这样的,人家大老板能看上?”短发女生摆了摆手。
“那可不一定。有些老男人就好这一口,年轻的,好忽悠。”
“你可别吓我。”
“不是吓你,我就是提醒你,留个心眼。反正我是不打算在这边长干的,实习期一满,立马走人。””
有姑娘皱了皱眉,“那看来,此弟更不宜久留。”
余穗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插嘴。她能感觉到这群姑娘心里的矛盾,既不满现状,又无力改变。抱怨是发泄,但发泄完了,该干的活还是得干,该忍的气还是得忍。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丸子头挥挥手,“回去上课吧,再不回去,那个艾达黄又该点名了。”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往会议室的方向走。余穗走在最后,看着那几个姑娘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们已经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那种直觉比任何培训手册上的话术都准确,只是她们说不清问题出在哪里,也没有人告诉她们该往哪个方向看。
只不过刚踏上楼梯,余穗忽然瞥见走廊尽头的地下室入口处,有几个人影正往上走。
脚步一顿,侧身靠在楼梯扶手上,装作在翻口袋里的东西,目光却越过栏杆,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一个挂着“招商专员”胸牌的年轻男人走在最前面,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廉价的深蓝色西装,衬衫领口有些发黄,领带打得松松垮垮。
身后跟着三个人,两女一男,两个女人年龄差不多,三十左右,一个烫着卷发,一个扎着马尾,看着穿着打扮都挺朴素,男人年龄大了些,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三人都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外地赶过来,神情里带着一种还没落定的犹疑。
“刚才你们也看了我们的样板店,感觉怎么样?”招商专员边走边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热情,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看着还行,”那个男人说,“设备挺齐全的,装修也不错。”
“那是,”招商专员笑道,“我们的样板店是按照最新的旗舰标准打造的,所有的设备都是行业内最好的。您刚才看到的那个炸炉,德国进口的,恒温控制系统,误差不超过一度。还有那个冷藏柜,双温区的,食材和饮料分开存放,卫生标准完全符合食药监的要求。”
“那这些设备,是自己买还是公司配?”卷发女人问。
“我们采用的是‘先购后返’的模式。”招商专员说,“就是说,您先出资购买设备,公司根据您每月的营业额,按照一定比例返还设备款。比如您这个月营业额做到了五万,我们就返还您五千的设备款,以此类推,直到全额返还为止。”
“那要是营业额没做到呢?”男人问。
“那也没关系,”招商专员笑道,“返还比例是固定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且我们有专业的运营团队帮您做推广,营业额只会越来越高,不会越来越低。”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在交换某种无声的信号。
“走,咱们先去洽谈室坐坐,”招商专员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坐下来慢慢聊,我给您详细介绍一下我们的合作模式。”
三个人点了点头,跟着招商专员往一楼的洽谈室走去。
余穗心中一动。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先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她出手机,假装在看屏幕,一边低头走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朝着洽谈室的方向挪了过去。
洽谈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余穗走到门口,侧过身,靠在门框旁边的墙上,拿着手机,像是在发短信,耳朵却竖了起来。
里面传来拉椅子的声音,接着就是几句标准话术的寒暄。嗯,那个小册子上教过。
“陈哥,吴姐,周姐,”招商专员一个一个地叫了一遍,“沧州离燕京近,开车也就两三个小时就到了,以后开店了,物流配送也方便。”
“我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一个女声道,“我们在沧州那边看了好几个项目,有做奶茶的,有做麻辣烫的,都觉得不太靠谱。后来在网上看到你们的广告,说是有红空背景,做西式快餐的,觉得这个品牌听着挺正规的,就过来看看。”
“那您几位来对了。”招商的这位,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信,“我们吉的堡在红空和东南亚已经开了三十多家店了,去年刚进入大陆市场,现在正处于快速扩张期。这个时候加盟,等于站在了风口上。”
“风口不风口的,我们也不懂,小张,”被唤作陈哥的说,“我们今天来,一是实地看看,二呢,就是想知道,这个加盟,详细是怎么个加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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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我给您几位详细介绍一下。”小张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说起来。
“我们的合作模式,主要有两个,一种是单店加盟,就是您开一家店,自己经营,我们提供品牌、技术和供应链支持......具体的,之前打电话,还有刚才参观标准店的时候,我已经跟您几位介绍过了。”
“再一个,是总部托管模式。就是说,您加盟之后,门店的日常运营由我们总部的专业团队来负责,您只需要做一个投资人,不用亲自守在店里。”
“托管?”姓吴的女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疑虑,“那要是你们管不好怎么办?”
“这个您放心,”小张笑道,“我们的托管团队都是经过严格培训的,每个人都有五年以上的餐饮管理经验。而且我们有一套标准化的运营流程,从排班到备货到出品,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规范和考核标准。说白了,您只需要出钱,剩下的活儿,我们全包了。”
“那利润分的?”
“那肯定的,谁也不能白干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