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李乐看着他,心思辗转了几转。“孙主任,这样就行?”
孙朝阳抬起头,“你也只是猜测,你说的那些,人都能有解释,还能很合理。”
李乐屁股挪了挪,“至少应该再核实一下那家公司的资质,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实体门店,有没有实际的运营能力。”
孙朝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小李,你知道咱们学校,每年有多少学生需要安排实习吗?”他问。
李乐想了想,“听王主任说,应届生有一千百多人。”
“那你知道,这一千人里,有多少人能自己找到实习单位的?”
李乐摇了摇头。
“不到一成。”孙朝阳说,“剩下的九成,都得靠学校来安排。而实习是找到工作的最好途径。”
“可问题是,燕京有多少企业愿意接收职业高中的实习生?尤其是咱们这种学校的学生,学历不高,技能不强,名声也不算好。那些好企业,人家宁愿要大学生,哪怕是专科的,也比咱们的学生强。”
“所以,能找到愿意接收咱们学生的企业,就已经不容易了。至于这些企业是什么样的,有没有问题,很多时候,我们没法挑。”
“可是,”李乐说,“如果学生去了那种有问题的公司,出了事怎么办?”
“出什么事?”孙朝阳看着他,“你是说被骗?”
“不只是被骗。”李乐说,“如果那家公司真的是骗子公司,学生去了,可能会涉及到违法的事情。比如,如果他们让学生参与诈骗活动,那学生就可能涉嫌犯罪。”
孙朝阳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能吧?”
“怎么不能?”李乐说,“真出了事,能不能就不是咱们说了算的。检察院要起诉,法院要判刑,到时候谁去跟法官说这孩子是无辜的?”
“即便最后不追究,撤案了,以后找工作、去当兵政审怎么办?哪怕办贷款买房审核呢?还有,知道了真相之后,学生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学校是在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孙朝阳听着,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只是把筷子在手里来回转动着,像是在转动一个念头。
李乐看到孙朝阳的沉默,心思辗转,又把那个协议里的管理费,实习期六个月的时限,还有柯毕海和范文恒之间那种过于默契的配合说了。
“孙主任,其实,您也能算出来.......这批二十个学生,看着不多。但如果放到整个学校来看,就不一样了。”
“一个学生的管理费两百。高三有一千多个学生,就算最后只有六成出去实习,那也是六百人。一个人一个月两百,一个月就是十二万。规定的实习期是六个月,那就是七十二万。”
他说到这里,看着孙朝阳的眼睛。
“这还不算差价。学校收企业的实习费和企业实际支付给学生工资之间的差额,这笔钱是多少?还有其他的七七八八的收费,体检费、培训费、保险费、服装费……每一项都能收一笔.....光一届学生的实习,至少两百万到三百万是有的。”
“先不说这钱合不合规。就说一件事,这些钱,最后学校里能见到多少?”
等李乐说完,孙朝阳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说“你终于明白了”,又像是在说“你还是不明白”。
“吃饭吧。”孙朝阳说,“菜都凉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李乐知道,这时候不好再说了,也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那桌聊天的老师也散了,只剩下几个学生还在角落里慢吞吞地吃着。窗玻璃上的水汽更重了,外面的操场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
实训中心机修车间门口,一辆挂着冀字牌照的货车正停着,几个工人正从车上往下卸东西。
张大龙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勾画着什么。看见李乐走过来,笑着嚷道,“哟,赶紧过来搭把手。
李乐走过去,看了一眼车上的东西,几台设备用泡沫板和塑料膜包裹着,堆在车厢里,有举升机、四轮定位仪、扒胎机、平衡机,还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工具和配件。
“怎么,学校舍得换设备了?”李乐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张大龙苦笑了一下,“这不是为了迎接市里明年上半年对职业高中的评级么。这些都是硬性条件,要不然,也舍不得换。修修补补的,保持优良传统不是?”
小主,
他说着,指挥工人把一台四轮定位仪抬下车,小心翼翼地放在手推车上。
“评上了有好处?”李乐问。
“可不,”张大龙抬脚踢了踢地上的一个木头箱子,“给的资金、拨款、补助都能上个台阶,招生也能更吸引人。驴屎蛋子外面光不是?”
李乐笑了笑,帮着工人把设备一件件卸下车,搬到实训楼一楼的车间里。
车间里摆着几台旧设备,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有的外壳上贴着胶带,像是修补过多次。
新设备搬进来,和旧设备摆在一起,对比鲜明。
等到安排一台四轮定位仪摆放位置的时候,李乐凑到张大龙身边,指着四轮定位仪背面的一处。
那里印着一行小字,“机修三组”,
“张老师,”李乐明知故问道,“这设备,是二手的?”
张大龙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李乐,又看了一眼那台四轮定位仪,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你看出来了?”
“机修三组,”李乐说,“谁家的新设备不会有这种标记。”
张大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知道就好。按照韩校的说法,重新喷喷漆,不就和新的一样?能用就成。”
李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台设备。
“行了,”张大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了。走吧,去看看举升机卸车。”
就在这时,张大龙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通了电话,“喂?……嗯……嗯……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李乐问。
“王佳玉说,”张大龙苦笑了一下,“孙主任又和韩金生干起来了。”
“因为啥?”
“不知道。这俩,啥事儿都能吵起来。大伙儿都习惯了。”
两人同时转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办公楼。
三楼朝南的那扇窗户开着半扇,从这个距离看过去,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看见窗帘被暖气涌动的气流轻轻拂动,像一面白色的旗。
而在那扇窗户后面的会议室里,空气是另一种质地。
镜头一转,往前推十分钟。
每周一次的校务会眼瞅着要结束。
会议室中间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桌面被无数层清漆覆盖过,已经看不出木头的纹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暗哑的光。
桌两边,每人面前摆着各自的茶杯,竖着看,像一排干涸的省略号。
韩金生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背后墙上挂着一幅“团结奋进”,挺遒劲有力的。
鼻头微红,像是中午浅酌了几杯之后残留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捋了捋头顶的那一撮横跨荒漠的长毛,那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近乎下意识的熟练,然后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国民身上。
“王主任,你那边今年应届生实习的情况怎么样?”
王国民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眼上面用红笔标注的数字,然后不紧不慢地汇报起来。
“截止这周,导游班一共七十名学生去了明十三陵、慕田峪长城、司马台长城,还有市内的几个园林和一家民营的游乐园.....”
“机修班的学生去了几家4S店和汽车市场,有的在维修车间,有的在销售前台....”
“酒店管理班的学生去了市内的几家三星到五星级的酒店,还有几个部委的招待所,我们在努力争取国宾馆和大会堂的实习机会,这个得要局里领导的支持.....”
“应届生已经安排了接近四百多人实习。剩下的六百多人,计算机应用班已经联系了联通和电信的运营外包公司,电工班联系了电力维护公司,下周就能签合同。预计到年底,至少能有六百五十名学生进入实习岗位。”
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数据翔实,条理清晰,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不错,”韩金生听完,点了点头,“王主任辛苦了。”
又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大意是表扬就业办的工作做得好,希望大家再接再厉之类的套话。
说到最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在王国民身上,“对了,听说那个电子商务班的,你今天和一家公司谈了协议?”
王国民点了点头,“是,韩校。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石景山,和一家叫金汇商贸的公司谈了合作。很顺利,已经草签了协议。”
听到这几句,坐在会议桌中间的孙朝阳,心中动了一下。
“金汇商贸?做什么的?”韩金生继续问。
“做连锁餐饮的,旗下有一个叫吉的堡的快餐品牌,是从红空那边过来的,目前在东南亚和弯岛都有门店。他们打算进军大陆市场,计划在燕京开连锁店,需要一批客服和门店管理人员。”
“多少人?”
“第一批二十人,客服岗。”
韩金生皱了皱眉,把肚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吱扭一声。
“二十人?有些少吧。”
小主,
王国民解释了一句,“金汇公司刚开展业务,暂时要不了这么多人。这只是第一批,寒假前应该还能再安排二三十人。不过我们也在努力联系其他单位。”
韩金生点点头,又说了两句,无非是“要抓紧”、“学生的事不能拖”、争取在寒假前把剩下的学生都安排出去,不要让家长和学生觉得学校不作为。
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刚准备宣布散会。
就在这时,孙朝阳开口了。
“韩校长,”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提个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孙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