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范文恒办公室的时候,李乐端起刚才没喝完的茶,安安静静地喝着,像是那个刚才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的人。
他心里却清楚,这家公司,跟柯毕海那样的人走到一起,再叠加上那些拼写错误的证书、手工贴标的腌料瓶、批发市场的纸箱、楼梯间里关于加盟费的对话,一层一层叠起来,像是一道早已算准了结果的算术题。
骗子和骗子撞在一起,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只是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范文恒还在说他的蓝图,说他的吉的堡在未来三年要开到五百家店,说要打造大陆西式快餐标杆,说学生来了这里能学到真本事。
他的声音在暖气片的嗡鸣声中显得格外饱满,像是在对着看不见的摄像机表演一段早已背熟的台词。
李乐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范文恒看了他一眼,李乐冲他笑了笑,那笑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刚擦过的玻璃。
随手拿起桌上拟定的协议看了眼,措辞很干净,用词讲究,每一行字都在努力营造一种的质感。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协议开头一栏填的是“金汇商贸有限公司”,“乙方”一栏却是空白的。
“王主任,我跟你交个底。”范文恒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协议上点了点,我们金汇这边,客服的基础工资是每月一千,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期间工资七百。”
柯毕海在一旁补上一句,“王主任,范董这边还提供了绩效提成和奖金。如果说做的好的话,一个月的绩效提成和奖金有可能是要高过基础工资的。”
王国民点了点头,“绩效提成的具体方案,我们要写在合同里,明确标准,避免后续产生纠纷。”
“这个是自然,”范文恒笑道,“我们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
“不过范董……工作强度大不大?”
“不大不大,”范文恒摆摆手,“就是接电话、做记录,有固定的工作流程,培训一周就能上手。工作时间是早九点到晚六点,中午休息一个小时,每周休一天。加班的话,按小时计算加班费。”
“加班费怎么算?”
“一小时五块。”
“如果有实习生要求住宿……怎么解决?”王国民继续问道。
范文恒笑道,“我们这边可以提供统一住宿,就在公司后面的职工宿舍。四人间,带独立卫生间,每月象征性收取二百元管理费。吃饭的话,公司在园区有合作的餐厅,早餐五块钱,午餐晚餐八到十块钱一顿,不一定管好,但一定管饱。
王国民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
“那实习生的保险……”
“我们按国家规定购买。”范文恒说,“其他险种,等他们转正后再补缴。”
柯毕海这时插了进来,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搓了搓手,“王主任,范董,这个条件,说实话,算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好的了。我去过不少企业,有些连宿舍都没有,让学生自己找地方住,每个月还得贴几百块钱房租。”
王国民没有接话。他翻到协议第二页,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在范文恒和柯毕海之间来回移动。
“那,派驻人数,还有时间方面……”
“我们计划先招二十个人,”范文恒说,“如果能谈好,入职就开始培训,培训两周之后正式上岗,实习期六个月,表现好的,直接签正式合同,公司负责缴纳五险一金。”
他说得很有条理,每个时间节点都卡得很准。就像一份已经经过反复推敲的排期表,只差盖上公章。
柯毕海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两头说和”的热络,“范董这边的需求我也了解过,他们年底就要在燕京开五家新店,人手缺口确实很大。王主任,咱们学校能给他们输送一批实习期,也算是为学生的就业打基础了。”
王国民捏着拟定的协议,像是在权衡。
“柯总,那学生的管理费……按老规矩?”
这话说的轻巧,可李乐注意到柯毕海的表情起了一瞬的变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但那半秒钟的停顿已经被李乐收进了眼底。
“王主任,今年情况特殊。”柯毕海说,语气里多了一层商量,“金汇这边是刚进大陆市场,前期投入很大,范董这边压力也不小。我建议,管理费这块,咱们按人头算,每人每月二百,您看怎么样?
听到这话,李乐的眼皮一动,目光落在水面上几片浮沉的茶叶上。
王国民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演算一道不太有把握的算术题。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动作不是认可,更像是在谈判桌上给了对方一个台阶,“那就按你说的吧。”
“具体的薪酬结算方式……”范文恒接过话头,“由我们金汇直接发放给学校,学校这边,可以指定一位老师负责对接,我们每月月底出一份考勤表和薪资明细,传真给学校备案。
没问题。王国民点了点头。
李乐听着,忽然觉得这番对话像是经过排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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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节点都被准确地卡在某个预设的位置上,没有意外,没有拉扯,没有分歧,或者说,所有的分歧都已经被提前消化掉了。
这不是谈判,这是一场安排好的议事流程。
他想起刚才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些纸箱,那些手工贴上去的标签,那些被揭开的原标。
像是特意关照,王国民看了眼李乐,“小李老师,你有什么想法?”
李乐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想法,我就是来学习的。”
“那,王主任,”范文恒指了指手里的合作意向,“你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咱们就先签个字,把合作框架定下来。具体的合同条款,后续再细化。”
王国民点点头,把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范文恒也签了字,两人交换文件,握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那王主任,你们这边,什么时候能把学生名单定下来?
王国民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下周二吧。”
“好,”范文恒把签好字的协议推过去,“那就下周二,我们安排车去学校接学生过来参观。”
王国民接过协议,看了一遍范文恒的签名,然后折好,放进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
而柯毕海,脸上带着那种“大功告成”的笑,“那行,范董,王主任,我这边就按咱们定的,开始准备对接的事了。”
“对,咱们尽快,时间不等人,”范文恒点点头,又看了看表,“那个,王主任,这都块中午了,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范董客气了,”王国民小道,“改天吧,今天学校还有点事,得赶回去。”
“那也行,那就改天。”范文恒也不勉强,站起身,送几人下楼。
走到一楼门厅时,李乐的目光又落在那几块易拉得展板上。展板上印着“成功案例”的照片,照片里的门店招牌统一,装修风格一致,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成熟的连锁品牌。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照片里的门店,门头上都没有具体的地址标识。没有路牌号,没有街道名,没有城市名。只有“吉的堡”三个字,孤零零地立在照片的正中央。
回到桑塔纳里,王国民坐在副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又拿出那份协议翻了翻。
车子驶出园区大门时,他忽然说了一句,“这些实习,学生们多少能学点东西。”
这话是对着挡风玻璃说的。像是说给李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李乐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灰扑扑的园区建筑上,没有说话,可心里,嘁。
。。。。。。
到189门口的时候,正是放学铃响过没多久。
校门口涌出一群群学生,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往公交站走,有的拐进路边的小店,有的靠在墙根下抽烟,点火,两指一夹,动作娴熟。
一个男生骑着一辆红色的jog从车边掠过,后座载着另一个女生,喇叭声在冷风里飘出去老远。
李乐下了车,跟王国民道了别,拎着包往教学楼走,刚踩上台阶。
“李乐!”
抬头一看,孙朝阳正站在办公楼门口。
“诶,来了,正好,吃饭去,食堂。”
“哦。”李乐应了一声。
估摸着是天冷了,食堂里的人明显多了些,那边窗口前排的几个队伍的长度,终于超过了第二根柱子。
座位也紧张了些,有的打好饭,端着到处找空位。
靠窗,几个老师围着一张圆桌吃饭,一边吃一边聊着什么,发出一阵笑声。
边上坐着的一桌学生,正埋头扒饭,吃得飞快,想着赶紧吃完赶紧跑。
两人打了饭走到这边,那桌的学生呼呼啦啦的起身,招呼孙朝阳。
“孙主任,这边坐,我们吃好了。”
“真吃好了?”
“真的,您坐。”
学生端着盘子跑走,孙朝阳和李乐对面坐了。
“上午怎么样?”孙朝阳扒拉了几口米饭,含糊不清地问,“哪家公司?”
“还行,表面规模看着不小,办公楼也挺气派的。说是做连锁快餐的,品牌叫吉的堡,从红空过来的,刚进大陆市场。”
孙朝阳听着,筷子在碗里拨拉着米饭,没有插话。
李乐又说到了那些手工贴标的腌料瓶,那些被揭开的原标签,纸箱上印的是新发地食品批发市场的字样。证书上的英文拼写有错误。
“还有那些‘成功案例’的照片,”李乐挑出菜里几颗花椒,“照片里的门店都没有具体的地址标识,没有路牌号,没有街道名,没有城市名。只有品牌名称孤零零地立在照片中央。这不太正常,如果是真实的门店,为什么不标注地址?”
孙朝阳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吗?”
“有,他们还提到说了要找群演,还搭了样板店......”
“你觉得那家公司有问题?”
“我觉得不只是有问题。”李乐说,“我觉得那家公司,可能就是个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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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局?”
“嗯。”李乐点了点头,“这些东西单独看可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很不正常。”
“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都是一些细节,一些蛛丝马迹。但如果要我判断,我觉得这家公司不值得信任。”
孙朝阳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李乐,说了句,“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