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怕,”刘樯东转回头,“我对赌输了,一败涂地,根本用不上那么大的楼,也触发不了那个购买期权?你这投资,可就砸手里了。到时候,难道真改成住宅小区卖掉?”
“怕?”李乐摇摇头,“看人,下注,也怕输。但我更怕的,是没敢在看起来最像妄想的时候,去赌一个最大的可能。你要是输了,那是我活该赔一块地。可你要是赢了……就不只是一栋楼、一块地的事。那是参与塑造一个时代里,一种新的商业形态的骨骼。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至于真到那一步,楼怎么办?”李乐耸耸肩,“简单。改成电商创业孵化器,租给那些像你今天一样、挤在居民楼里做梦的年轻人。告诉他们,当年刘樯东就是从这里爬上去的。这故事,说不定比卖房子还值钱。”
办公室里回荡着李乐的余音。
刘樯东盯着桌上的日历,聚焦在上面的日期,七月二十六日。
过了好一会儿。
“李乐。”
“嗯?”
“那块地……具体在哪?有图纸吗?”
李乐嘴角扬了起来,“有。不过不急。眼下,你还是先琢磨怎么把楼下那两层塞满,怎么搞定那该死的系统延迟,怎么让今天等货的客户不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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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就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给你一个月时间,想好了,咱们再说细节。”
“好。”
。。。。。。
李乐翻动着手里的一厚沓由各种数据和报表、图表组成的报告。
刚才那番关于土地和遥远未来的对话,似乎被暂时收纳进了某个专门存放“战略性憧憬”的抽屉,现实运营的压力立刻重新占据了桌面。
“这半年,”刘樯东的声音恢复了具体事务时的干脆,甚至带着点汇报工作的意味,虽然对象是坐在对面旧沙发上的投资人兼“表师弟”,“算是把这台机器,从头到脚拆开,该上油的上油,该换零件的换零件,勉强能轰着油门往前跑了。”
他语气里没什么自得,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甚至带着对“勉强”二字的不满足。
“数字上看,”他点开桌面上一个财务报表,“到六月底,GMV……成交总额,做到了差不多五千万。去年全年才五千多万,这半年的量,快赶上去年一整年的。”刘樯东似乎在等这个数字自己产生应有的分量。
“......日均订单量从年初的三百来单,爬到了现在的一千五百单左右,峰值,冲到了四千单.....网站日均访问独立IP,过了十五万.....”
李乐听着,没插话,数字是冷的,他更想听数字后面那口滚烫的气。
“品类扩展是按计划走的,”刘樯东继续道,“光盘、刻录机这些老本行,份额在降,但绝对额还在涨。”
“重点推的笔记本电脑、数码相机、MP3/MP4,增速很快,尤其是笔记本,现在能占到总流水三成.....小家电上个月刚试水,剃须刀、电饭煲这些,反响比预想的好,虽然客单价低,但走量快,复购意向高......”
“图书……也上了,现在日均订单过千。客单价低,但引流效果比预想得狠。很多人第一次网购,不敢碰几千块的电脑,买本三十块的书试试水,顺带就把网站摸熟了。但当里个当打得太凶,我们算是插一脚,没想能赢,就当是拉新、丰富品类画像,目前看,带流量效果还行。”
“日用标品,毛巾、洗发水、整箱的方便面,上个月试推了几个款,库房差点被搬空。”东哥嘴角扯动一下,不知是笑还是牙疼,“以前我们库房,堆的是光盘盒、主板箱,现在一边是《明朝那些事儿》,一边是雕牌洗衣皂、尿不湿、宝宝霜....看着,挺神奇的。”
“团队呢?”李乐问。
“人多了,”刘樯东了一眼门外,“现在全公司,算上客服、仓储、技术、市场、销售...小一百号人了。四楼、五楼,加上这边十二楼一点,还是挤。大部分是百信那边转过来员工,能顶事,业务也熟悉,省了不少事儿。”
“不过,市场部烧钱是真狠,门户广告、搜索竞价、导航站……你上次说的饱和攻击,我是体会到什么叫饱和了,那预算表看得我肝颤。流量入口算是初步撕开了几道口子,新客成本……还行,在往下走。流量入口的点击成本,比三个月前,压低了百分之十八。”
“最关键是采购。拿到注资,还有原来百信的关系做铺垫,跟几个品牌谈直接合作,腰杆硬了。”
“虽然还是孙子,但算是穿上了鞋的孙子。有些型号,我们能比中关村柜台早三天拿到货,线上价格还能低五十块。就这五十块,加上景东正品四个字,足够让很多半夜刷论坛的发烧友下单。”
李乐安静听着,等到刘樯东喝水的间隙,才说道,“刚在楼下提货点,听见个戴眼镜的哥们抱怨。选了送货上门,箱子送来时角瘪了,封箱胶带快磨开,里头光盘壳裂了好几个。虽说给换,但他再也不信快递,宁可自己跑腿。”
“他说,那些快递,货量大,难免磕碰。这话,是认命,但对咱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儿。最近还有什么问题。”
刘樯东像是就在等着李乐问,他身体往后一靠,“问题?问题多了。系统,刚你也听到了,新架构,新团队,bug不断,稳定性是心头大患。”
“仓储,南各庄丰禾给的仓,面积又不够了,爆仓预警这个月报了三次,分仓的事儿,沪海的在谈,鹏城的刚有眉目,还得和丰禾协调。”
“采购那片,虽说陆总出面,和几个品牌厂家签订了协议,但他们看我们量起来,压价空间大了点.....账期、缺货、串货,老问题没断过.....客服,人数是上来了,培训跟不上,流失率不低,服务质量起伏大……”
刘樯东一项项数着,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被具体问题反复捶打后的清醒,甚至有种奇怪的“理应如此”的平静。
创业维艰,每一分增长都伴随着十倍的问题,这本就是游戏的本质。
“而你说的那个,”刘樯东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像是要给所有问题画一个重点,“现在是最让我头疼的,骨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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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抬起眼,给了一个“爱的鼓励”,示意继续。
刘樯东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生产与消费,是供需关系的两端,理论上,我们这电商平台,就是连接这两端的桥。”
“可这桥,现在有一大截是豆腐渣。第三方物流,就是那截豆腐渣。桥面看着是铺过去了,可人走上去,不知道哪儿就会塌一块。”
“延误是家常便饭。同城件能给你拖到三天。异地件,看运气,五天是常态,一个礼拜不稀奇。这还不是最要命的,用户体验差,忍了,最多催一催。”
“要命的是暴力分拣,货物损坏。纸箱送来,角是瘪的都算客气,经常是封箱胶带都快磨开了,里头的东西稀里哗啦。光盘盒子裂了,数码相机外壳有划痕,笔记本屏幕有亮点……刚刚楼下自提点那顾客说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拿起桌上一份打印的报表,递给李乐,“你瞅瞅,上个月,客服部接到的投诉,七成跟物流有关!不是没收到,就是晚收到,或者收到了是个残次品!我们前端页面做得再漂亮,价格再有优势,促销喊得再响,货从库房出去,就像扔进了黑洞,什么时候亮、以什么样子出现在客户门口,全看天意,看快递小哥那天心情好不好,看中转站扔包的时候角度刁不刁钻。”
“这特么叫什么?这叫功亏一篑。前面九十九步走完了,最后一步踩进泥坑里,溅一身脏,前面全白费!”
东哥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无力感。
这是实干派最痛恨的状况:自己能把控的环节拼到极致,却要在一个关键的外包环节上,一次次承受不可控的、低质量的打击,眼睁睁看着口碑被磨损,客户在失望中流失。
“成本呢?”李乐的语气,像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成本?”刘樯东冷笑,“快递费年年涨,服务年年烂。他们那套收-转-派的网络,链条长,环节多,每个环节都在加价,都在耗时间,都在增加货损概率。”
“成本最终转嫁到我们头上,我们转嫁给客户,客户嫌贵。这是个死循环。”
“更关键是,效率提不起来,体验稳不住,规模越大,死得越快!就像在泥潭里拽着一辆破车,这边拼命踩油门想冲出去,那边轮子陷在物流的烂泥里空转!”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