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都在忍耐中消耗

山上两年,山下百年。

这话是那些逃难的人说的。他们从山下来,带着一身尘土,一脸绝望,一双麻木的眼睛。看见山上的寨子,看见那些整齐的房屋,看见那些脸上有肉的守兵,他们会愣住,然后跪下来,哭。

柳林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些跪下的人。

一个接一个。

一群接一群。

一天接一天。

周全站在他旁边,脸色凝重。

“林远,人越来越多了。”

柳林说:

“知道。”

周全说:

“粮食快不够了。”

柳林说:

“知道。”

周全说:

“那怎么办。”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的脸,他已经看习惯了。

但每次看到,心里还是会揪一下。

那些脸,不是人的脸。

是骷髅。

皮包着骨头。

眼睛凹进去。

嘴唇干裂。

颧骨高高突起。

有些人的脸上,还有伤。

是被人咬的。

是被人啃的。

是被人——吃的时候留下的。

柳林见过很多惨状。

在主神世界,他见过无数战争,无数灾难,无数死亡。

但那些惨状,和这个不一样。

那些是神的战争,是法则的碰撞,是力量的对抗。

这个是人的惨状。

是凡人。

是和他一样的人。

是会哭会笑会饿会死的人。

柳林深吸一口气。

“周全,传令下去。”

“开粥棚。”

周全说:

“可是粮食——”

柳林说:

“先开了再说。”

周全说:

“开了也撑不了几天。”

柳林说:

“撑一天是一天。”

周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

周全说:

“好。”

他转身走了。

柳林继续站在寨门口。

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已经排起了队。

等着喝粥。

他们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吵闹。

没有人争抢。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争抢了。

柳林看着那些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在边境见过。

在瘟疫中见过。

在饥荒中见过。

那是绝望的光。

也是希望的光。

绝望是因为他们快死了。

希望是因为他们找到了这里。

找到了他。

柳林忽然想起王婉儿。

想起她红透的脸。

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样子。

现在,她在等他。

在下面等他。

快了。

很快了。

但还要再等等。

还要把这些人救活。

还要把这个世界救活。

还要把那个天道打败。

他转身。

走进寨子。

走进那间简陋的木屋。

点起灯。

拿出纸笔。

开始写。

写怎么熬粥。

怎么分配粮食。

怎么安置难民。

怎么防止瘟疫。

怎么写他所有能想到的事。

写得飞快。

门外,那些难民正在喝粥。

粥很稀。

一碗里没几粒米。

但能活命。

那些人捧着碗,手在抖。

不是冷。

是太久没吃东西了。

是太久没喝过热的东西了。

是一下子有了希望,控制不住地抖。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边哭边笑。

有人跪下来,朝着寨子的方向磕头。

“林大人,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柳林听见了。

但他没有出去。

只是继续写。

他知道,现在不是出去的时候。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粥棚开了三天。

三天里,来了两千多人。

加上之前的人,寨子里已经有五千难民。

粮食快没了。

周全急得团团转。

“林远,真没了。”

“粮仓见底了。”

柳林说:

“知道。”

周全说:

“那怎么办。”

柳林说:

“下山买。”

周全说:

“下山?山下哪有粮食。”

“山下的人,比咱们还惨。”

柳林说:

“有。”

“那些地主家,肯定还有存粮。”

周全说:

“地主?他们会卖吗?”

柳林说:

“不卖就抢。”

周全愣住了。

“抢?”

柳林说:

“对。”

“抢。”

周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周全说:

“好。”

“我去安排。”

柳林说:

“不急。”

“先看看情况。”

周全说:

“看什么情况。”

柳林说:

“看那些地主,愿不愿意主动交出来。”

小主,

周全说:

“他们会吗?”

柳林说:

“会。”

“如果他们聪明的话。”

那些地主,确实聪明。

山下几个村子的大户,听说山上的林大人缺粮,主动送来了粮食。

一车一车的。

堆在寨门口。

那个带头的地主姓钱,是个胖子,和王富贵有点像。他跪在柳林面前,满脸堆笑。

“林大人,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柳林看着他。

“你们有多少粮。”

钱胖子说:

“这……这个……”

柳林说:

“说实话。”

钱胖子说:

“还……还有一些。”

柳林说:

“都送来。”

钱胖子的脸僵住了。

“都……都送来?”

柳林说:

“山下的人,都饿死了。”

“你们留着粮食,喂老鼠吗。”

钱胖子说不出话来。

柳林说:

“送来,我记你们一功。”

“不送来,我自己去取。”

钱胖子连忙点头。

“送,送,一定送。”

柳林点了点头。

“去吧。”

钱胖子爬起来,跑了。

周全在旁边看着。

“林远,他们会送吗。”

柳林说:

“会。”

周全说:

“你怎么知道。”

柳林说:

“因为他们怕死。”

周全说:

“怕死就会送?”

柳林说:

“对。”

“人怕死的时候,什么都舍得。”

周全想了想。

觉得也对。

那些地主,果然把粮食都送来了。

一车一车的。

堆满了寨子里的空房。

柳林让人清点。

够五千人吃三个月。

周全高兴坏了。

“林远,咱们有粮了!”

柳林说:

“还不够。”

周全说:

“还不够?”

柳林说:

“三个月后呢。”

周全愣住了。

柳林说:

“要继续种地。”

“要继续储备。”

“要让自己能养活自己。”

周全说:

“可是现在地里什么都没种。”

柳林说:

“种。”

“现在就种。”

他让人去找种子。

各种种子。

稻子。

麦子。

粟子。

豆子。

还有那些他之前培育的抗旱种子。

都找来。

都种下去。

那些难民,本来就有种地的经验。

只是没有地。

没有种子。

没有力气。

现在,地有了。

种子有了。

力气也有了——喝了几天的粥,他们有力气了。

柳林让人把寨子周围的山坡都开垦出来。

一块一块。

一片一片。

梯田。

像楼梯一样,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

那些难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去地里干活。

除草。

松土。

浇水。

施肥。

累得满头大汗。

但脸上带着笑。

因为有了希望。

因为知道,种下去,就有收获。

收获之后,就有饭吃。

就能活。

柳林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劳作的人。

周全站在他旁边。

“林远,这些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柳林说:

“哪里不一样。”

周全说:

“以前是等死。”

“现在是活着。”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的脸,还是瘦。

但眼睛里有光了。

那种光,他在边境见过。

在瘟疫中见过。

在饥荒中见过。

那是希望的光。

那是活的光。

他笑了。

很轻。

但周全看见了。

“林远,你笑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好久没见你笑了。”

柳林说:

“有什么好笑的。”

周全说:

“你笑了就好。”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兄弟。

从书院到现在,他一直跟着自己。

不离不弃。

柳林说:

“周全。”

周全说:

“嗯。”

柳林说:

“谢谢你。”

周全愣了一下。

“谢什么。”

柳林说: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周全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只是说:

“说什么谢。”

“咱们是兄弟。”

柳林点了点头。

“是啊。”

“兄弟。”

种地的事,慢慢走上了正轨。

但柳林知道,光种地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人。

更多的人才。

工匠。

武夫。

读书人。

什么人都有用。

他开始派人下山,去各处寻访。

找那些有手艺的人。

找那些会打仗的人。

找那些有学问的人。

找那些——有用的人。

小主,

第一个人,是个铁匠。

姓张,叫张铁。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胳膊比柳林的腿还粗。

他是在山下一个小村子里找到的。

那个村子,已经被饥荒毁了。

大部分人饿死了。

剩下的人,也都跑了。

只有张铁,还守在他的铁匠铺里。

不是不想跑。

是跑不动了。

他太老了。

又没有吃的。

柳林派去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饿得快死了。

躺在地上。

睁着眼睛。

看着屋顶。

那人把他背回来。

给他喝粥。

喝了三天,他活过来了。

他跪在柳林面前。

“林大人,您救了我的命。”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柳林说:

“不要你的命。”

“要你的手艺。”

张铁说:

“手艺?”

柳林说:

“你会打铁。”

“我需要铁器。”

“农具。”

“兵器。”

“什么都需要。”

张铁说:

“大人,您放心。”

“我打了一辈子铁。”

“什么都会打。”

柳林点了点头。

“好。”

“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张铁说:

“需要铁。”

“需要炭。”

柳林说:

“有。”

他让人去找铁。

去找炭。

山里本来就有铁矿。

有煤矿。

只是没人开采。

现在,有人了。

那些难民,有的是力气。

开矿。

采煤。

炼铁。

打制农具。

打制兵器。

张铁带着一群人,日夜不停地干。

那些农具,送到地里。

那些兵器,送到守兵手里。

一切都在变好。

第二个人,是个木匠。

姓李,叫李木。

四十出头,瘦瘦的,但手上全是老茧。

他是从另一个村子逃过来的。

那个村子,已经没人了。

都被吃光了。

李木的老婆孩子,也死了。

他一个人,在山上躲了三个月。

吃草根。

吃树皮。

吃一切能吃的东西。

柳林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像人了。

像鬼。

带回来,喝了半个月粥,才恢复人形。

他跪在柳林面前。

哭得稀里哗啦。

“林大人,您是我的再生父母。”

柳林说:

“不要哭。”

“哭没用。”

“有用的是你的手艺。”

李木说:

“我的手艺?”

柳林说:

“你会木工。”

“我需要房子。”

“需要家具。”

“需要水车。”

“什么都需要。”

李木说:

“大人,您放心。”

“我跟我爹学了二十年木工。”

“什么都会做。”

柳林点了点头。

“好。”

他让人带李木去看那些需要盖的房子。

那些难民,现在还挤在帐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