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争一下

战场的血腥味,隔着三十里就能闻到。

柳林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那红色不是晚霞,是燃烧的村庄,是焚烧的尸体,是流淌成河的鲜血凝固后反射的诡异光泽。

周全在他旁边,脸已经白得像纸。

“林远……咱们……咱们真的要进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天。

那个天道,在看着他。

在考验他。

在等着看他怎么死。

柳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进去。”

他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战场比他想象的惨烈一百倍。

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穿着宋军的衣服。

有的穿着金军的衣服。

有的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衣服。

因为被踩烂了。

被烧焦了。

被砍碎了。

断肢残骸散落一地。

有的手臂还握着刀。

有的腿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有的头颅还睁着眼睛。

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着天。

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看着那个让这一切发生的天。

柳林从那些尸体旁边走过。

每一步,都踩在血里。

那些血已经黑了。

粘稠的。

发出恶臭。

苍蝇在上面嗡嗡嗡地飞。

密密麻麻。

像一片移动的黑云。

周全吐了。

吐完之后,他脸色更白了。

但他没有跑。

只是跟在柳林后面。

石敢当也没跑。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

周谦也没跑。

他的眼睛红红的。

但他们都没有说话。

只是走。

走在这片尸山血海里。

前面传来喊杀声。

很惨烈。

有人在大喊。

有人在惨叫。

有兵器撞击的声音。

有马匹嘶鸣的声音。

柳林加快速度。

冲出那片尸堆。

眼前的一幕,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真正的战场。

两军正在厮杀。

宋军和金军。

人挤人。

刀对刀。

枪对枪。

每一刻都有人在倒下。

每一刻都有人在死去。

那些倒下的人,很快就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踩成肉泥。

踩成血水。

踩成这片战场上最常见的——泥土。

金军的骑兵冲过来。

马蹄踏过那些还在挣扎的人。

踏过那些还在爬的人。

踏过那些已经死透的人。

血肉飞溅。

溅得到处都是。

溅在那些骑兵的脸上。

他们舔了舔。

笑了。

继续冲。

宋军的步兵排成方阵。

长枪如林。

对着那些骑兵。

骑兵冲过来。

撞在枪林上。

人仰马翻。

但后面的骑兵继续冲。

踩着前面的人的尸体。

继续冲。

终于,方阵被冲开一个缺口。

骑兵冲进去。

刀砍。

马踏。

惨叫。

血。

到处都是血。

柳林站在那儿。

看着这一切。

他活了无数年。

见过无数战争。

但那些战争,都是神与神的战争。

是法则与法则的碰撞。

是毁天灭地的力量。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战争。

这种凡人与凡人的战争。

这种用血肉去拼的战争。

这种残酷到让人窒息的战争。

周全已经站不住了。

他扶着旁边的树。

又吐了。

石敢当的脸也白了。

但他握紧了刀。

周谦的眼睛更红了。

他看着那些被屠杀的宋军。

看着那些惨叫的同胞。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柳林忽然说:

“走。”

周全说:

“去哪?”

柳林说:

“去帮他们。”

周全说:

“帮?咱们几个人?”

柳林说:

“几个人也是人。”

他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不是冲进战场中心。

是冲向侧翼。

那里,有一小队宋军正在被围困。

几十个人。

被上百个金军团团围住。

已经快撑不住了。

柳林冲过去。

手里的剑,是他从京城带来的。

一把普通的剑。

不是神兵。

不是利器。

但在他手里,就够了。

他冲进那些金军中间。

剑起剑落。

一个人倒下。

再起再落。

又一个人倒下。

那些金军愣住了。

这个文官打扮的人,怎么这么能杀?

但愣住归愣住。

他们很快反应过来。

更多的人围过来。

柳林不慌。

剑法不乱。

一剑一个。

一剑一个。

那些金军终于怕了。

这个人,杀不死。

周全他们也冲过来了。

石敢当的刀很猛。

周谦的刀很快。

周全虽然不会武,但他捡了把刀,胡乱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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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竟然把那上百个金军杀退了。

那些被围的宋军,看着他们。

有人认出了柳林的官服。

“是……是朝廷派来的大人!”

那些人跪下来。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柳林说:

“起来。”

“现在不是跪的时候。”

“那边还有多少人?”

那个领头的校尉说:

“还有几千人。”

“被围在那边。”

他指着远处。

那里,喊杀声更惨烈。

柳林看了一眼。

“走。”

他们又冲过去。

就这样,杀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柳林浑身是血。

那些血,有敌人的,有自己的,有战友的。

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站在一堆尸体上。

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厮杀的人。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照在战场上。

照在那些尸体上。

照在那些还在流血的人身上。

那阳光,很刺眼。

柳林眯着眼睛。

忽然想起那个天道。

那个在看着他的天道。

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天道!”

“你看见了吗!”

“我没死!”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些还在厮杀的声音。

柳林不笑了。

他看着那些还在死的人。

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的累。

为什么要有战争?

为什么要死人?

为什么要让这些人受苦?

他想起那些从江宁经过的流民。

想起那些被他救下的人。

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

“您是个好人。”

现在,那些好人,正在死去。

正在被屠杀。

正在被踩成肉泥。

而他,只能看着。

只能杀。

只能救一个算一个。

够吗?

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人。

需要更多的力量。

需要更多的——

他想起了那个世界。

那个真正的世界。

那些在他神国里的人。

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

如果他们在……

他摇了摇头。

不行。

现在还不能。

他还不能动用那些力量。

这个世界还在看着他。

那个天道还在看着他。

如果他用了,就会被发现。

就会被排斥。

就会前功尽弃。

他只能靠自己。

靠这副凡人的身体。

靠这把普通的剑。

靠这些——兄弟。

周全走过来。

他也浑身是血。

脸色惨白。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以前没有。

“林远,我杀了人。”

柳林说:

“知道。”

周全说:

“我杀了三个。”

柳林说:

“厉害。”

周全说:

“不是厉害。”

“是我第一次杀人。”

“以前连鸡都没杀过。”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胖胖的同窗。

这个一直嘻嘻哈哈的人。

现在,他变了。

石敢当也走过来。

他的刀卷刃了。

但他还握着。

周谦走过来。

他受了伤。

胳膊上被砍了一刀。

血还在流。

但他没吭声。

柳林说:

“走吧。”

“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晚上还有仗要打。”

他们找到一个破庙。

就是那种在战场上最常见的破庙。

庙里的神像已经被砸烂了。

只剩下半截身子。

躺在那儿。

眼睛还睁着。

看着那些进来的人。

柳林看着那半截神像。

忽然想起那个天道。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道。

它是不是也这样看着?

看着这些人在它面前死去?

看着这个世界在它面前崩塌?

看着它在反击?

它在让这一切发生?

柳林忽然觉得很恶心。

不是对战场恶心。

是对那个天道恶心。

那个自以为是的天道。

那个高高在上的天道。

那个以为自己是神的天道。

它以为这样就能阻止他?

以为让这个世界乱起来,他就会放弃?

以为让战争爆发,他就会退缩?

它错了。

他不但不会放弃。

他还要打赢它。

打赢这个天道。

让它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神。

柳林闭上眼睛。

靠在墙上。

想着这些事。

想着怎么打赢它。

不是用神力。

是用这个世界的规则。

是用这些凡人的力量。

是用——

他突然睁开眼睛。

“周兄。”

周谦说:

“嗯。”

柳林说:

“你知道怎么打赢一场战争吗。”

周谦说:

“不知道。”

柳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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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周谦看着他。

柳林说:

“不是靠人多。”

“不是靠兵器利。”

“是靠人心。”

周谦说:

“人心?”

柳林说:

“让这些人愿意跟你拼命的心。”

“让他们相信你能带他们活下去的心。”

“让他们知道,跟着你,能赢的心。”

周谦沉默。

柳林说:

“我要带他们赢。”

周谦说:

“怎么赢。”

柳林说:

“先救他们。”

“先让他们活。”

“先让他们相信。”

他站起来。

走到庙门口。

看着外面那片血色的天空。

“天道想让我死。”

“我偏要活。”

“天道想让这个世界乱。”

“我偏要把它扶起来。”

“天道想用战争毁掉这一切。”

“我偏要用战争打赢它。”

他转过身。

看着那三个人。

“你们信我吗。”

周全说:

“信。”

石敢当说:

“信。”

周谦说:

“信。”

柳林笑了。

“好。”

“那就一起。”

从那天起,柳林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文官。

不再是那个八面玲珑的吏部员外郎。

不再是那个被所有人夸赞的青年才俊。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杀伐果断的人。

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一个让敌人害怕的人。

他开始收拢那些被打散的宋军。

把那些溃兵组织起来。

给他们吃的。

给他们武器。

给他们希望。

他带着他们打游击。

打金军的补给线。

打金军的哨所。

打金军的散兵。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不恋战。

不吃亏。

打了就跑。

跑了再打。

那些金军被他烦得不行。

追又追不上。

打又打不着。

每次以为抓住他了,他又跑了。

每次以为他跑了,他又回来了。

他们给他起了个外号。

“幽灵。”

说他像幽灵一样。

来无影。

去无踪。

杀不死。

抓不着。

柳林不在乎外号。

他只要效果。

三个月后,他的队伍从几十人变成了几千人。

那些溃兵,那些逃难的百姓,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都来找他。

因为跟着他,能活。

因为跟着他,能吃上饭。

因为跟着他,能报仇。

他们叫他“林帅”。

柳林听着这个称呼,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争,还在后面。

那天,他收到一封密信。

是赵大人派人送来的。

信上说,朝中出了大事。

主战派和主和派打起来了。

主战派说,要增兵前线,和金军决一死战。

主和派说,要割地求和,保住半壁江山。

主守派说,要固守待援,等金军自己退兵。

皇上被他们吵得头疼。

今天听这个的。

明天听那个的。

后天又听另一个的。

朝令夕改。

前线无所适从。

赵大人说,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柳林自己拿主意。

柳林看着那封信。

笑了。

朝中那些老爷们,还在吵。

还在争。

还在为自己打算。

却不知道,前线的将士,正在用命在拼。

正在用血在流。

正在用尸体在填。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士兵。

那些被围困的村庄。

那些被屠杀的百姓。

那些被糟蹋的女人。

那些被饿死的孩子。

他的拳头握紧了。

他想起那个天道。

那个在看着这一切的天道。

它是不是在笑?

笑这些人的愚蠢?

笑这些人的自相残杀?

笑这些人的——

柳林站起来。

走到地图前。

看着那些标注着敌军的位置。

看着那些代表战线的红点。

看着那些被标注为“失守”的地方。

他忽然说:

“来人。”

一个亲兵进来。

“大人。”

柳林说:

“传令下去。”

“明天一早,出发。”

亲兵说:

“去哪?”

柳林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里。”

亲兵看着那个点。

脸色变了。

“大人,那里是金军的大营。”

“有十万人。”

柳林说:

“知道。”

亲兵说:

“咱们只有几千人。”

柳林说:

“知道。”

亲兵说:

“那还去?”

柳林说:

“去。”

亲兵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光。

亲兵低下头。

“是。”

小主,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几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