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潮不可抑制,有了打电话告诉尤忌的冲动,面子顿时变得渺小无比。这一番心事闷在肚子里,即便死了也是个冤死鬼。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我不要等,尤忌你一定要听我说。
我抓起了电话,怀着“出门便作焚舟计,生不成名死不休”的决心拔通了尤忌的号码。
电话里传出了优美的女声:“The calling is busy now. Please try it later———”,又怕听者是个英文盲,接着用汉语解释,“电话线正忙,请您过会再挂。”
我怔怔地不明所以,差点要谢过此女士。呆了半响方才领悟出是尤忌在忙。他不是困了么?在这样的夜里有什么事急着要聊?
过了几分钟,线路仍然在忙。
我笑着安慰自己,别慌,别瞎想。可是这几句话如同阵前的冲锋号,引得恐惧一批批地往上涌。心脏要不能负荷了,我赶忙下床反复做有氧呼吸。
半小时之后我再试,这么长时间任是什么机密要文也该说完了吧?可是仍然打不通。我的心往下沉去,连假笑也摆不出来了,倾刻间心被绝望攻陷。然而大脑并不服输,忙用自己渊博的知识为心打气:古时有个叫曾参的老实人,邻人跑来告知其母“曾参杀人啦!”,而知儿莫如母,所以摇头不信。可是接连三人都这么说终使母心大乱,可见谗言多可怕。要对尤忌有信心,眼前方为是,传言未必真,没有道理自己吓自己。
大脑劝说完毕,理智地又拔通了电话。听见的依然是一位小姐甜美的声音:“The calling is busy now. Please try it later.”听得大脑也泄了气,随着心一起向下沉去。
手握着电话,一时间失去了再打的勇气,索性卧倒在床。反正明天终会真相大白。若是自己吴牛喘月虚惊一场呢?岂不让人笑掉下巴?当然自己是绝对笑不出来的。
窗外黑的绝望,好似悲剧的开场白。我知道今夜的睡眠又蒸发掉了,想想为尤忌失眠的夜晚可以排练出多少场《仲夏夜之梦》,怎么自己的梦便做不圆呢!孟子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我明明是个劳心费神的,却总是为人所治,可见圣贤的话也作不得准。
失眠是一种高级属性,是大脑发展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的生理现象。没听说过有动物失眠的。我痛恨失眠而欣赏失眠的人,对从未失眠的人多少有点鄙视。所以喜欢林妹妹、三毛似的人物,可恨的是一个由思虑过甚而被诊断为疾病所致;一个因思虑过度而甘愿决别滚滚红尘。生,本不易;病中生,实为大难。
尤忌该没有失眠过吧。在这样的夜里沉沉地睡着,真是个幸福的人。
天快亮了,合了二个小时的眼,照常赶去上班。一路上阳光可人地泻了满身,使我觉得昨夜只是个怪诞的梦魇。一整天都开心地笑着,比任何人笑得都起劲,心里想着如何责骂尤忌,害我担了场虚惊。
等到天色渐暗,昨晚溜走的困意猛虎下山般地袭来,本想打个电话给尤忌问个明白,忽地多了个心眼,忍住了。
尤忌不知道我内心的沧海巨变,好脾气地同我调笑。我敷衍了几句,急不可等地直奔主题:“尤忌,昨晚你几点睡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