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解释山子听懂了。他抬头看梨树上那只还在鸣叫的蝉,眼神里多了些敬意。
那天傍晚,蝉鸣达到了高峰。不知从哪里来了那么多蝉,东一声,西一声,连成一片,把整个村庄笼罩在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声浪里。有的叫声高亢,像尖叫;有的低沉,像呻吟;有的短促,像打嗝;有的悠长,像叹息。各种声音交织,混响,在夏日的热空气里震颤,传播得很远。
山子试图分辨不同的叫声。他发现,梨树上那只叫得最响,每隔三十秒左右叫一次,每次持续十秒。槐树上的那只叫声尖利,像金属摩擦。更远处有只叫声低沉,“吱——”,拉得很长,像在叹气。他像个指挥家一样,手指随着叫声的起伏而挥动。
水儿却捂着耳朵:“太吵了。”
“蝉不觉得吵,”周凡说,“这是它们的音乐,它们的语言。它们在说‘我在这里’、‘我活着’、‘来找我’。”
“可是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但我们要尊重。就像我们说话,鸟唱歌,蛙打鼓,每个生命都有表达自己的权利。”
水儿放下手,试着去听。起初还是觉得吵,但听久了,听出了一些节奏,一些规律。叫声不是乱糟糟的,是有呼应的,有层次的。她甚至能听出哪只蝉累了,声音变弱;哪只蝉刚加入,声音充满活力。
晚饭时,蝉鸣还在继续,但透过纱窗传进来,变得朦胧了些。杨阿姨说,蝉叫得越响,天越热。“蝉是夏天的闹钟,它一叫,就该扇扇子,吃西瓜,睡午觉了。”
果然,饭后杨阿姨从井里捞出一个用网兜镇着的西瓜。西瓜是本地品种,不大,但皮薄,瓤红,籽黑。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红色的汁水流出来,甜香四溢。山子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啃得满脸都是。水儿小口吃,用勺子挖,把黑籽一粒粒挑出来,排在盘子里,像一队小士兵。
蝉鸣在夜色初降时渐渐稀疏了。有的蝉累了,歇了;有的还在坚持,但声音不再那么尖利,变得沙哑,像喉咙喊破了。山子趴在窗台上听,忽然说:“它们在说晚安。”
水儿也过来听。确实,最后的蝉鸣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像困倦的孩子的呓语。然后,一只接一只,声音消失了。世界重归宁静,但那种宁静和午后的宁静不同——是喧闹之后的宁静,是释放之后的安息。
夜里,周凡在日记里写:“今天孩子们认识了蝉。山子关注蝉的生命周期、叫声规律、蜕皮过程;水儿关注蝉的情感、蜕变之痛、喧闹中的孤独。蝉教会他们,生命可以有漫长的蛰伏和短暂的绽放,忍耐与爆发可以共存,喧哗与寂静可以交替。”
他停笔,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没有蝉鸣,只有远处偶尔的蛙声和近处的虫鸣。月光很好,梨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是白天被蝉吵累了,现在沉沉入睡。但他知道,明天太阳一出来,蝉会再次开始鸣叫,用尽全力,不知疲倦。
周凡想起迟子建在《原始风景》里写东北的蝉(当地叫“知了”):孩子们用面筋粘知了,烤着吃,香。那是物质匮乏年代的游戏和食物。大理的孩子们不粘蝉,也许因为蝉太少,也许因为生活好了。但那种对蝉的好奇,对生命奇迹的惊叹,是相通的。
而他的孩子们,今天经历了这种惊叹。他们知道了有一种生命,可以在地下等待十几年,只为夏天几周的歌唱。这种极端的生命形态,冲击着他们对时间的认知——原来,不是所有生命都像他们一样,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匀速生长。有的生命把漫长的时光压缩在地下,把所有的精彩爆发在短暂的夏日。
这种认知,会让他们对时间有更丰富的理解:快与慢,长与短,等待与绽放,都是相对的,都是生命的选择。
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梦话。山子好像在数数:“一年,两年,三年……”水儿在说:“轻点,疼……”
周凡轻轻走过去。山子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伸出蚊帐外。水儿蜷着,怀里抱着那个蝉蜕——周凡用一个小玻璃盒装起来给她了,怕她捏碎。
他给他们盖好被子,调整蚊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照在玻璃盒里的蝉蜕上。蝉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空空的,但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像是蝉留给世界的签名:我来过,我蜕变过,我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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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凡在床边站了很久。他想,很多年后,孩子们长大了,也许不会记得今天所有的细节,但他们会记得夏天有蝉鸣,记得蝉在地下很多年,记得蜕皮的奇迹。这种记忆会成为一种背景音,每当夏天来临,蝉声响起,他们就会想起童年,想起大理,想起这个有梨树的小院。
而此刻,在这个蝉声暂歇的夏夜里,孩子们正在做着关于蝉的梦。山子的梦里,也许他自己变成了一只蝉,在地下挖隧道,吃树根,数着年份,等待破土的那一天。水儿的梦里,也许她在安慰一只正在蜕皮的蝉,告诉它别怕,很快就能飞了。
周凡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苏念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躺下,握住她的手,听着窗外的夜声,渐渐沉入睡眠。
在梦里,他也变成了一只蝉。但不是普通的蝉,是一只十七年蝉——在北美的森林里,蛰伏十七年,然后同一年,成千上万只一起破土而出,羽化,鸣叫,交配,产卵,死去。那是一场生命的盛宴,一场等待了十七年的狂欢。醒来后,他查了资料,十七年蝉真的存在,生命的设计如此奇妙。
而大理的蝉,也许是三年,五年,七年。但无论几年,那种从黑暗到光明、从沉默到歌唱、从束缚到自由的蜕变,都是一样的震撼。
第二天清晨,周凡被一阵急促的蝉鸣惊醒。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像是在比赛谁起得早,谁叫得响。他起身走到院子,晨光熹微,空气清凉,但蝉已经开始了它们一天的工作。
山子也醒了,光着脚跑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它们醒了!”
水儿揉着眼睛走出来,她还没完全清醒,但听见蝉鸣,皱起了眉头:“这么早……”
周凡笑了:“蝉很勤奋,天亮就工作。它们的时间宝贵,不能浪费。”
早餐时,蝉鸣成了背景音。山子一边喝粥一边模仿蝉叫,学得惟妙惟肖。水儿则说:“它们不吃饭吗?”
“吃,吸树汁。但不用花时间做饭,所以有时间一直叫。”
这个逻辑让山子很羡慕:“我也想像蝉一样,不用吃饭,一直玩。”
周凡告诉他,蝉不是玩,是在完成生命最重要的任务——繁衍后代。它们的叫声不是玩闹,是严肃的工作。
上午,周凡带孩子们去树林里找蝉。不是抓,是观察。他们在一片松林里找到了更多的蝉。这里的蝉叫声不同,更低沉,更浑厚,像男低音合唱。蝉也更多,几乎每棵树上都有,有的甚至好几只。
山子发现了一只正在蜕皮的蝉。那是在一棵松树低处的树干上,一只浅绿色的、软软的蝉正从褐色的旧壳里慢慢挣脱出来。过程很慢,很艰难。先出头,眼睛大大的,还是乳白色;然后出前腿,中腿,后腿;最后是整个身体脱离旧壳,倒挂在壳下,翅膀皱巴巴的,像湿透的纸。
他们屏住呼吸看。蝉一动不动,似乎在积蓄力量。过了大概十分钟,它的身体开始变硬,颜色从浅绿渐渐转为褐色。翅膀也慢慢展开,起初是两小团,然后一点点舒展,变平,变薄,能看见清晰的脉络。这个过程又持续了半小时,蝉终于完成了蜕变。它爬离旧壳,在树干上试了试脚,然后,“嗡”地一声,飞走了——飞得有点笨拙,但确实飞起来了。
山子看得目瞪口呆。水儿则一直捂着嘴,生怕自己出声惊扰了它。等蝉飞走了,她才小声说:“它成功了。”
“是的,成功了。从今天起,它就是一只真正的、会飞的蝉了。”
山子捡起那个空壳——比昨天找到的那个新鲜,还带着湿气。他小心地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回去的路上,山子问:“爸爸,我能养一只蝉吗?”
周凡摇头:“不能。蝉是野生的,关起来会死。而且,它的生命已经很短了,让它自由地飞,自由地叫吧。”
水儿说:“对,让它唱歌给大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