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蝉的鸣唱

夏至前三天,第一声蝉鸣撕破了午后的宁静。

那声音来得突兀,尖利,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从梨树茂密的枝叶间迸发出来,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山子正在菜畦边看蚂蚁搬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他仰起头,眼睛在绿叶间搜寻,但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在叫?”他问周凡。

周凡正坐在梨树下修补一个旧竹篮,闻言停下手中的活儿,侧耳听了听。第二声蝉鸣响起了,这次更响亮,更长,像是谁在用力摩擦两片薄薄的铜片。

“是蝉,”他说,“夏天到了。”

山子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蝉是什么?在哪里?”

周凡放下竹篮,走到梨树下,抬头仔细看。蝉很会隐蔽,褐色的身体趴在褐色的树枝上,翅膀收拢,像一小片枯树皮。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枝杈的阴影处发现了它——不大,拇指长,头小,眼睛鼓,翅膀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脉络。

“那里,”他指着那个方向,“看见了吗?像片枯叶子。”

山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满眼都是绿。但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适应了光影的对比,终于看见了——真的像片枯叶子,一动不动,但腹部在微微颤动,那是发声的地方。

“它在唱歌?”山子问。

“不是唱歌,是叫。雄蝉用叫声吸引雌蝉。”

“雌蝉不叫吗?”

“不叫,雌蝉安静。但雄蝉叫得很响,很远都能听见。”

正说着,第三声蝉鸣响起。这次不是一只,是两只,一唱一和,像是在对话。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一只在梨树上,另一只可能在隔壁院子里的槐树上。叫声此起彼伏,你停我起,把午后的寂静撕成碎片。

水儿被吵醒了。她原本在屋里睡午觉,蝉鸣穿透窗户,钻进她的梦里。她揉着眼睛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睡痕:“谁在哭?”

“不是哭,是蝉在叫。”周凡把她抱起来,让她也看那只蝉。

水儿看了很久,小声说:“它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它叫得那么响,像在喊救命。”

这个解读让周凡心里一动。是啊,蝉的叫声确实有种急迫感,有种不顾一切的劲头。他告诉孩子们,蝉的生命很短暂——在地下蛰伏几年甚至十几年,只为了夏天爬到树上,蜕皮,羽化,交配,产卵,然后死去。地上的生命只有短短几周,所以它们要抓紧时间叫,抓紧时间完成生命的使命。

“几年?”山子对这个数字没概念,“比我还大?”

“有的蝉在地下七年,有的十三年,最长的十七年。你今年两岁半,它在地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这个事实让孩子们震惊了。山子掰着手指数:“七岁……我七岁上小学,它才出来?”水儿则问:“地下黑吗?它怕吗?”

“地下是黑的,但蝉的幼虫有眼睛,能感光。它不怕,因为那是它的生活。它吃树根的汁液,慢慢长大,一年,两年,很多年,然后等到合适的夏天,从土里钻出来,爬到树上,蜕掉旧壳,变成会飞的蝉。”

正说着,那只蝉突然停止了鸣叫,开始移动。它用六只脚在树枝上爬,很慢,很稳,朝着更高处。阳光透过叶隙照在它身上,透明的翅膀闪着虹彩,褐色的身体油亮亮的。

“它要去哪里?”山子问。

“可能去找更好的位置,叫得更响。也可能要蜕皮了——你看它的背上有条裂缝。”

孩子们凑近了看。果然,蝉的背部中央有一条细细的纵裂缝,颜色比周围浅。周凡说,蝉的幼虫最后一次蜕皮就在这裂缝处,新蝉从旧壳里挣脱出来,翅膀慢慢展开,硬化,然后就能飞了。

“疼吗?”水儿又问出这个问题。

“也许疼,但必须经历。不蜕皮,就永远是幼虫,不能飞,不能叫,不能完成生命的循环。”

山子对“蜕皮”很感兴趣。他问周凡能不能找到蝉蜕——就是蝉蜕下来的空壳。周凡说可以,蝉通常在夜间或清晨蜕皮,蜕下的壳挂在树枝或草叶上,轻飘飘的,一碰就碎。

下午,周凡带孩子们在院子里和附近找蝉蜕。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游戏。蝉蜕很小,颜色和树皮、草茎相近,要很仔细才能发现。山子性子急,东张西望,一个也没找到。水儿却很慢,她蹲在梨树下,一寸一寸地看,终于在一根低矮的枝桠上发现了一个——完整的,六只脚还紧紧抓着树枝,背部裂开,里面空空如也。

“找到了!”她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周凡过来看。那是一个很完整的蝉蜕,浅褐色,半透明,能看清头部的复眼轮廓,胸节的纹路,腹部的环节。他小心地摘下来,放在手心,让两个孩子观察。

山子伸手想摸,被周凡制止:“很脆,一捏就碎。蝉蜕是蝉留下的衣服,要轻轻对待。”

水儿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在蝉蜕上。她看见蝉蜕的背部裂缝整齐,像是用最细的刀划开的。看见六只脚的爪尖还勾着树皮。看见腹部是空的,能透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它去哪里了?”她问。

“飞走了,去唱歌,去找伴侣,去完成它短暂但灿烂的地上生活。”

“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蝉蜕是它留下的纪念,证明它来过,蜕变过,飞走了。”

山子数了数蝉蜕的环节,又问:“它在地下那么久,出来只活几周,值得吗?”

这个问题很深刻。周凡想了想,说:“值不值得,只有蝉自己知道。但既然它选择了这样的生命方式——漫长的等待,短暂的绽放——那一定有它的道理。也许在地下那些年,它梦见阳光,梦见飞翔,梦见歌唱。当它终于破土而出,见到天日,展开翅膀,发出第一声鸣叫时,那种快乐,那种自由,足以补偿所有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