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暗号少女3

猫住的城市 陈施豪 9515 字 2022-10-23

说出要和我一起建立暗号部的泽渡同学的表情与真心怎么看都是认真的。这样的泽渡同学会真的会说出输了比赛的话就愿意加入田径部这种话吗?

……真的搞不懂。

“差不多该回小屋了吧,西村君。中濑同学他们也差不多要回来了呢。”

泽渡同学这样说着转过了身。她应该也有自觉自己在说一些逻辑不通的话才对,即便这样,她还是传达出交谈到此为止的弦外之音,那么肯定是有什么不愿说出真心话的理由吧。

不知道这理由是什么,不过既然我仍然背在泽渡同学的背上,那么她要离开这里我也只能默从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在泽渡同学耳边说道:

“……今天的事我是已经没有所谓了喇,不过泽渡同学,还是不要说那么多谎吧。转学第一天也是那样哦,先是说了最初和最后之外的都是假话,又说‘实际上我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西村君了喔’。那句话不是真话吗,说那句话是骗人的,又怎么可能察觉到今天的事情。”

特意把以前的事挖出来,连我自己都感到我真是个小器的人。这发言会让人认为我是个过去的事每件都耿耿于怀的男人的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泽渡同学——却像是要遮挡起脸似的一只手放在脸上,叹了一口不输于刚才的我的长长的气。

“…………为什么这种事就注意到节骨眼上呢…………”

她突然原地停下了脚步,以似乎有意识压抑着什么似的语调如此低声说道。

“……诶?……怎么了,泽渡同学?”

“…………现在还记得那个时候我说过的话吗?”

隔着后背所以看不到表情,不知道出于什么意图而问这种事,不过要说记不记得的话,那结果是当然的了。能活用我那多余的记忆力的时机,正正是这种时候了。

“‘虽说不是有什么期望,但我还是想说出来。……实际上我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西村君了喔,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喜欢着你’,这样对吧。为什么说起这——”

说到一半就注意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以为是真的话其实是谎言。

但实际上,以为是谎言的话其实是真的。

………………诶?

……………………诶嘿…………?

“…………泽渡、同学?”

“………………………………”

我尝试在耳边呼唤她的名字,但是没有反应,只有她那光泽水润的柔唇映照在我视野的一角。

无意中想起了黑暗中碰触我脸的触感。那个到底是什么呢?那又是出于什么意图呢?

为什么泽渡同学现在要做这种呢?

假如,这只是假如。

所有这些事都可以用“因为嫉妒和希”这种单纯的理由来解释的话。

…………她所准备的所有暗号,不就可以解读了吗?

对话中断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只需泽渡同学轻轻一转头便可填满。

她的脸只离开了一张薄纸的距离。

……当这距离被填的时候,名为泽渡遥的这名暗号少女会向我展露一副怎样的表情呢?

“…………泽渡同学,转过来吧。”

“…………………………好。”

泽渡同学没有拒绝我的话。

泛着浅浅的粉红色的脸颊映入眼中,看到了端正的小鼻子。还有,那双发烫而湿润着的瞳孔————

“喂————————————啊!!阿拓——————————————!!打到出租车了啦——————————————————!!”

和希的大声叫喊一下子破坏了那气氛。

这个瞬间,我飞到了空中。既不是比喻也不是隐喻,真的是飞到了空中。

刹那间的眼神交流,作出被人看到现场会很麻烦的判断,然后马上把我从背上甩了下来,这些行为就是泽渡同学的精彩绝技。

问题是,我被扔出去的方向又是刚才那个山崖而已。

那个加加林(注)从月球望向地球的时候留下一句有句的话,而这个瞬间,我从正好相反的方向品味这句话。

………………天空是蓝色的啊。

(注:尤里·a·加加林,前苏联航天员,也是世界上第一个进入外层太空的航天员。他进入太空后的第一句话是“地球是蓝色的”,不过可能网上搜索他在太空中说过的话不太容易搜得到这一句。另外,加加林是没有登上月球的。书中那句话既可以当成是纰漏,也可以理解成只是在描述方向。)

虽说我生来就恶运强盛,不过从那种高度第二次摔下去毕竟是不可能没有受伤。——何止如此,倒不如说第一次时似乎用光了所有运气。

痊愈两个星期。

之后马上被送进医院的我得到的诊断结果是如此的残酷。

茫然中被抬到六人病房的一角放下,双脚用石膏牢牢地固定着,也不可能有人来探望我这个没有称得上朋友的朋友的人,母亲美言什么的甚至说“哎呀,一想到暂时不用看到你的脸就神清气爽了”,入院仅仅一周我的心情就跌落到谷底。

一想到这种生活还得再过一周,心情就打心底郁闷起来。虽然想说我在打发时间上有独到的见解,但这里既没有书也没有电视还没有游戏机,更没有会帮我带这些东西过来的好心人,在病房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我的消磨时间的技能完全派不上用场。被剥夺了媒体的现代人是多么的无力啊。

因为没事可做,所以醒着的时候考虑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嘛,虽然基本上都是泽渡同学的事情。

…………坦白地说,双脚无法自由运动啊或是太闲了没事干之类的事情算不上痛苦。令我每天都过得如此郁闷的理由,全部都由泽渡同学而起到泽渡同学而终。

一个星期之前的那天,众多非常零碎的泽渡同学说过的内有深意的话。

如果和希迟分钟再来找我们的话,不,再迟几十秒的话。

……无论怎么想,还是不可能得到答案。

要说为什么,因为我入院以来一个星期里,泽渡同学一次都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

“哈啊………………”

眺望着颜色开始逐渐变化的茜色云彩,我叹了入院以来不知道第几口的气。

……老实说很过分吧?我这么想道。

我可是每天都抱着如此苦闷的心情陷入无限的思考循环里,对她来说到底我不过是那种程度的人吗?

嘛实际上,这间医院里探病时间规定是到傍晚六点,连和希和小知都只有星期六下午差不多一小时的时间可以来我这里。泽渡同学也是有泽渡同学自己每天应该做的事情吧,因为她没有来探病这种理由就责怪她,我觉得这始终是自己的任性而已。

……虽然道理上明白这种事。

不过,抱着这种混乱的心情的两星期果然还是太长了。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好,那个时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只有这件事非常想问清楚泽渡同学。

这种时候回应是什么都好,就算给我“其实那也是开玩笑”的回答,事到如今我应该也不会感到惊讶了吧。又来这套啊混蛋给我差不多了吧这女人,也许就只会这种程度的想法罢了。

总之,这份无处宣泄的心情哪怕早一秒都想要想办法排解。最近已经一直只想着这件事了,注意到自己几乎是以每五秒一次的频率想要见到泽渡同学的时候我也非常愕然。

“啊—……好想和泽渡同学见面啊……”

到头来还是偶尔漏出这样的自言自语,闭上眼睛则总是浮现出泽渡同学的笑脸这种状态。其实泽渡同学到底给我施了什么厉害的咒语呢?简直就像恶灵一样。

叹息的计数器上再加上一次之后,我缓缓睁开闭上了的眼睛。

床边站着穿着制服的泽渡同学。

“你好,西村君。”

“…………………………!?”

和刚才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完全一样的笑容就出现在那里。

不对给我等等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话说……刚才的、她听以了?

“不不不不是的哦刚才的话别不是那种意思该说是单纯的自言自语呢,啊啊不对,因为是自己说错了并不是那种意思哦?”

“什么东西说错了呢?”

对着突然开始意味不明的解释的我,泽渡同学露出呆然的表情,轻轻侧了侧头。

“……什、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

“刚才才到的哦。正要跟你打招呼的时候刚好就对上视线了,我也稍稍吃了一惊。”

“……那、那么,没有听到刚才的自言自语吧?”

“…………?那是什么?”

这次泽渡同学头往反方向侧了过去。看来并没有并她听到,我松了口气抚摸着胸口。可能的话会用力到让病人服都因为摩擦生热而烧光为止呢。

“呼……哎呀,这就没问题了。话说回来泽渡同学,今天为什么突然过来了?”

“……是的。首先是这件事……迟了来探望,真的非常抱歉。”

如此说道的泽度同学突然收起了笑容,以认真的口吻向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毫无玩笑之意的严肃的道歉,在以一种应对得拙劣的话就会甚至会跪在地上道歉的气势深深地低下头的泽渡同学面前,我慌忙让她快点抬起头。

“哎、哎呀等等,这种事就不用做喇泽渡同学。”

“……好的,既然西村君这么说。”

说完,泽渡同学带着仍有一点歉意的表情抬起了头。

“本来想尽早过来道歉的,但这几天因为下个月体育祭的准备工作,年级委员的工作多得像山一样,结果到我能够来这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了。……西村君生气了吧?”

“不、不是啦,如果有这种理由的话也是没办法呢。那么忙还抽时间过来就已经很足够了啦,嗯。”

“……你能这样说我很高兴,非常感谢你,西村君。”

这次泽渡同学低头比刚才更浅一点,抬起头的时候已经重新露出她那商标一般的和蔼笑容。

“嗯,接着下来是关于西村君休养的这段期间里的事情。”

之后泽渡同学在旁边常备的椅子上坐下,把关于下个月的体育祭的事情,我休养期间的提案,与和希的比赛在我出院之前暂作保留的决定,还有在学校发生的从珍奇的事件到漫无边际的琐事,通通都告诉了我。

…………哎呀,嗯。可以这样跟我说各种各样的话让我很感激,也听到了至今都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而且可以看到和平常一样的泽渡同学的笑脸也让我很高兴。

不过,就是太像平常一样了。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事,比起这种事我有更加想问的事情啊,泽渡同学。与我的心情完全相反,泽渡同学展露出就像那天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的极度平静的举止。

……真的几乎让我觉得那天所发生的一齐难道都是白日梦吗。

“对了,西村君,这里是这一周里的课堂笔记。”

“…………诶?”

泽渡同学把几张活页纸递给魂魄跑了一半的我。看来那是帮我按科目分别整理了,并不是照抄板书,而是把泽渡同学认为的重点抽了出来。粗略看了一下就觉得要点归纳得比课本要容易理解得多。

“……啊、谢谢,帮大忙了。”

虽然这也不是我所期望的东西,不过她的厚意我还是很感激。我老实地道过谢,然后沙沙地一页页翻过去,浏览一下里面的内容。然后,就发现数学那一页里在最后的地方写着些让人在意思的条目。

那里写着的是“√2(vwswqgfhi)+√3(mtjyeyeq)+√5(mlayhily)+√6(gezvol)=?”这样一条谜之算式。

乍看上去不明白这是什么,该不会只是在我请假的一个星期时间内学校里就教到这么复杂的代数式了吧。减负教育的终结让人惊恐啊。

“西村君果然注意到了呢。”

然后泽渡同学转向嫣然微笑着,

“可以为我解开这个暗号吗?”

“……呃,这个是暗号吗?”

“是的。”

“……呃,一定要现在解吗?”

“一定要现在解。”

泽渡同学斩钉截铁道。怎么了,虽然不太明白,不过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是在考虑着什么东西吧。

看了一下钟,现在时刻为傍晚五点半。我们都是闲到不行的人,对于挑战解读这件事本也不吝惜,但是会客结束的时间是六点,只剩下30分钟,似乎不知不觉中说了很久的话。

现在刚好处于能与不能在泽渡同学还留在这里的期间解出来的这样一个微妙的节点上,总之我先静下心来开始着手眼前的暗号吧。

之后在我解完问题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泽渡同学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带着和蔼的笑容看着我。而我这边也是集中精神在眼前的暗号上,病房里鸦雀无声。

这份沉默不可思议地让人心情舒畅,结果我们互相没有说过一句话,就这样度过剩下的会客时间。

“……呼。解出来了,泽渡同学。”

会客时间结束前大概五分钟,还以为是非常复杂的暗号,不过其实只是步骤麻烦而已,知道技巧之后并不是那么难。原理和我给泽渡同学出过的元素符号暗号相似。

例如第一项的√2(vwswqgfhi)。用初中学过的记忆形式来表示的话√2就是1.41421356。小数点两侧的九个数字与括号内的九个字母分别对应,也就是说,括号内的字母按照这些数字向后挪就可以了。

v向后挪一个字是w,w向后挪四个字是a,s向后挪一个字是t,以这种方式一个个地变换下去,那么在一项里就是——

vwswqgfhi

↓↓↓↓↓↓↓↓↓

141421356

↓↓↓↓↓↓↓↓↓

watashimo

括号里就变成(watashimo)。

以同样的要领把所有的项都变换好后,算式就变成是(watashimo)+(namaedey)+(ondehosh)+(iidesu)————所有项连结起来就是『わたしも名前で読んでほしいです』(watashimonamaedeyondehoshiidesu:我也希望你用名字称呼我)了——

lastexplanation——

解读方法还是很好懂的,这里列出几个开方的小数约数,读者们可以自己去验证一下。

√2:1.41421356

√3:1.7320508

√5:2.2360679

√6:2.44948

需要注明一点的是,这里的约数是直接约去后面的位数,而不是平常使用的四舍五入方式——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对着“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发问,回应过来的是“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说…………什么意思…………?

“……泽渡同学也希望我用名字叫你的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毫无建设性地说出愚蠢的鹦鹉学舌般的话,泽渡同学便再次脸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是、是吗,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是怎么一回事…………?

“………………哎呀,为什么呢?”

“因为西村君不是用名字来称呼中濑同学吗?”

泽渡同学平淡地这样说道。

…………呃,理由就只有这个?

……哎呀,不过,怎么说呢,看着做出总觉得有点抑制着感情的声音和表情的泽渡同学……

“……而且西村君,第一次的时候,你不是用名字来称呼我的吗?”

“……………………!?”

这种空气……

和一个星期前在三枝竹山上飘荡的那股空气一样…………!

那个果然不是在做梦。在过于出乎意料的方向上让我再次确认这个事实,我的举动陷入严重的可疑状态。怎么办真的要怎么办。总之先喝口水定定惊。呼……咦这不是花瓶里的水吗!还带点茎的味道哦!泽渡同学也是不要不出声阻止一下我嘛!

“…………我、我知道了啦。”

哎呀我冷静一下啊,冷静地思考一下,刚才既不是被人说喜欢也不是被人说讨厌,只是单纯用名字叫她的要求而已。没有必要意识过剩,更完全没理由拒绝。

ok,明白了,这么一想就是个简单的情景。这种程度的请求,我西村拓实不应该是毫不费劲地完成吗?

“……呃嗯…………”

“………………………………”

“…………咿……咿奥…………”

“………………………………”

喂!这是什么啊!!不是超羞人吗!!

这种事从没听说过,这叫不出口的情况是和希或者小知她们不能比的。用名字来叫她,仅仅是这种事为什么就会感到如此抵抗呢?

而且对面也是在那里脸带奇妙的表情完全陷入沉默,气氛也因此变得尴尬得不得了。不说点什么吗泽渡同学?这是对新人的捉弄吧?

在我这样全力解放着软弱系男生力量的过程中,时钟的指针也一分一秒地跳动着。

…………然后,时针指向了傍晚六点。

“……时间已经到了呢,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明明深夜里还潜入学校这种地方却就严格遵守规则,泽渡同学脸带一点点的遗憾开始慢慢地做着回家的准备。

我对着收起椅子、扫了扫校服裙子、迅速背向我的泽渡同学,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喊道:

“————遥!!……同学,……呃、那个,下次……那个,能再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对。”

太糟糕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太糟糕了。我连女生的名字都不能正经地叫出来吗?搞什么啊刚才那个有气无力的词尾?我都说到那份上了就把后面省了嘛。真想消失在自我嫌恶中。

泽渡同学突然站在原地不支,背对着我大大地叹了口气。肯定连她也吃惊了吧。

然后泽渡同学慢慢地、以差不多是乌龟走路的速度转向我这边。

“……好的。…………拓、拓实君。……呃嗯、明天、见。”

一边脸红到耳根一边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快步离开了病房。

接下来的几十秒里,我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只能一直呆呆地望着刚才泽渡同学还站着的那个地方。

……………………真的假的?

…………泽渡同学能露出那种表情……?

虽然至今为止我已经多次为泽渡同学让我解读的暗号感到惊讶,但这一次和那些是完全不同层次的。

那是怎么回事啊?太狡猾了吧,直到今天为止都藏着那副表情。

在过于出乎意料的事情前我无法平息心中的悸动,这样下去心脏衰竭而倒下了该怎么办。不过这里是医院应该不要紧吧?这种白痴一样的想法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

稍微大意就成了这种状况,名为泽渡遥的这名女生,果然是无法读懂她在想什么,总是让我心神乱了方寸。她的存在本身简直就是暗号一样。

……但是两天前会比三天前、昨天会比两天前、而今天又会比昨天——一点一点地增加我对她的认识。虽然感觉上比起更接近理解一步,更多的是疑问的增加。

不过,泽渡同学说了明天还会再来。

明天会比今天更进一步,不管那是理解还是疑问,要解开暗号的话不先着手读题目就什么都开始不了。

而且,暗号越是难解才越是有解开它的价值。

一边相信着总会有能够理解泽渡同学这个的一天,另一边对于今天她最后向我展示的那个表情,就先老实地认输吧。

…………这暗号少女,无法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