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正当茧发愣时,其他人的身影也从小舞的后方成群出现。
「……真的耶,是小茧。」
「咦?为什麽为什麽?」
「…………为什麽?」
每个人七嘴八舌地从黒暗中现身。
大家的手上都各自拿著凶器,钉锤、金属管、铁锹。她们身处于杳无人烟的夜色正中央、被漆黑笼罩的场所中,周遭包围著彷彿连空气都歪斜般的诡异气氛。她们就像是从草丛中冒出来紧迫逼人的野狗群,静静地包围站著发愣的茧和蹲下来的他。
然后──
「────为什麽?」
小舞看著茧,一脸不可思议地又说了一次。
「………………!」
茧打起冷颤。对方露出似笑非笑的困惑神情,光是那张脸就让茧的心凝结。
小舞的手上拿著沾血的球棒。
她拿著球棒朝他的后脑杓往下打,直到足以沾附血与毛髮、足以让他蹲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小舞一脸理所当然的诡异表情,让茧的全身爬满恶寒。
「呜……」
他在茧的脚边呻吟,抬起头来。
因为抬起头,才得以看见他的脸,血从额头流到下巴,双眼似乎无法聚焦。
巫美子说:
「小舞……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动作快。」
「啊,说得也是。」
小舞回头看向巫美子,轻轻点头,又再度举起垂下的球棒。在小舞这麽做的期间,芽以和优子也走上前来,芽以带著微笑,优子则紧绷著脸,看著还在呻吟且搞不清楚状况的他,将各自拿在手上的铁锹和铁管高高地举过头顶。
「啊。」
血液冻结。
一瞬间,茧与他四目相交。
「!」
茧领悟到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胆怯的她试图阻止并大叫出声。
「住手……!」
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
来不及了。茧大叫阻止的声音,与大家高举凶器一同往他的头上挥去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现场持续发出沉重的声响,他的眼睛和脸孔像是被击碎般消失无踪,血液四溅。带著水气的殴打声,以及无止尽的殴打、殴打、殴打。攻击他头部的凶器立刻像是弹起般被往上挥,又陆续地往下砸。转眼间,他的头就像是黏土工艺品一样,变形成令人不可置信的形状。
即使如此,殴打肉块的激烈声音依旧在黑暗中迴响。
打了好几下、好几下、好几下、好几下、好几下。
转眼间,他的轮廓已不再是人类应有的模样。
空气中笼罩著浓烈的血腥味,周遭似乎变得闷不透气。
「………………!」
他不再哀号。连茧也发不出声音。
只是,茧看见他在最后一刻试图求救的双眼,以及那颗头逐渐被打碎的景象,然后还听见了声音。
敲打肉块、骨头、血液的声音。
在惊愕目睹的茧眼前,少女们机械般的凶残行为让他成了一具毫无生命的肉块。
暴行的声响与景象既是无情地漫长,却又短暂。
茧甚至无法感受到时间的流动。在诡异的气氛下持续执行的行为终告结束。
花了一点时间声响才完全静止。
当其他人不再往下挥动凶器时,只有优子神情僵硬,一个人不停地敲打原本应该是人类的物体,直到小舞和芽以说著「已经够了」,并从左右两侧制止为止。这个场所终于又恢复成原来的寂静。
「………………………………」
死寂。带著血腥味,布满紧张感的寂静。
「啊…………」
茧只是呆呆地看著脚边。
盯著稍微偏离手电筒光线范围的柏油路。
被击碎的黏土工艺品般的肉块沉入昏暗处,散发著血腥味。
「…………」
那明明是到刚刚为止还与她对话的人类。
她俯视,和製造出那个东西的大家一起俯视。
她低头,像喘气般呼吸,呼吸的空气混著浓浓的血腥味。眼前的东西冒出的微温血腥味湿答答地黏在她的口中、喉咙中,还有肺中。
然后──
片刻之后──
「噫……!」
茧终于发出惨叫声,吓得往后退,叫声像是卡在痉挛的肺部裡,只有空气的声音从喉咙漏了出来。
时间开始运转。那声惨叫就像暗号似的,大家也开始跟著动作。
小舞和芽以从地上烂成一团的肉块中,各拾起一隻原本是人类手腕的东西,拉著手腕开始拖行。然后,巫美子也慢慢地走动,逐步靠近茧。
然后──
「……小茧。」
开口叫了她。
「噫!」
茧吓得打颤,又再度退后一步,她用几乎要破裂的僵硬神情交互看著眼前的巫美子,以及试图搬运散发血腥味肉块的小舞和芽以。
他,原本应该是「他」的物体,现在就像是一袋行囊被人拖著走。
物体无力地下垂。不如说,原先身为生物的生命力已经荡然无存,成了一坨绵软无力的肉块,那肉块原本弯曲萎缩的双手被人拉得长长地拖曳在地上。
染血的衬衫、裤子和运动鞋。
还有黏在那些衣物下的沉重瘫软身躯。
衬衫的衣襟上方已不再是人类的头颅,而比较像是附著了毛髮与血液混合成的柔软物体。头颅被击碎成柔软的状态,无力地下垂,黑色的血液不停地从吸取水分而湿透的毛髮中流下,滴落在黑色的路面上。
那是他。
那是原本曾是他的东西。
死了,他死了,被杀了,被杀害了。
透过小舞的手、芽以的手、优子的手给杀害了。他在茧的眼前,被世间看来极为凶残的骇人方式殴打了好几下、好几下,最终被殴打致死。
对。
没错
杀人犯。
茧的脑中终于浮现出这句话。
杀人犯。她几乎要惨叫,几乎要大叫出声。
但是,她说不出口。只有这句话她说不出口,她没办法指责大家是杀人犯。对她来说,这件事不被允许说出口。
她没有那个资格。
因为她自己就是杀人犯。
可是──
「…………!」
即使如此,她还是吓得后退,用力地、用力地睁著双眼。
她听见掉落的手电筒发出好像坏掉破裂的声音,并拼命掩著几乎要叫出声的嘴巴,不停地往后退。
她不能责骂。她知道,也明白。
但是,她还是不停往后退,被恐惧逼迫到往后退,而巫美子却朝著向后退的茧靠近。巫美子轻易地挨近茧拼了命往后走、努力想拉开的距离。
然后──
「……小茧。」
巫美子再度出声。
脸上浮现出彷彿让人感受到母爱般的温柔微笑。
「别害怕,小茧。」
没错,她温柔地说。
没错,她微笑著说。
那张看著茧的笑脸背后,附带著浓烈的血腥味与凶残的行为,令茧感到异常恐惧,全身冻结。温柔的微笑似乎在窥视她的神情,侵蚀她的心灵,让茧的牙根因为不住的颤抖而无法闭合。
「啊……啊……」
「其实,我们原本想对你保密……」
巫美子对颤抖的茧说。
「不过,既然事情变成这样,我就跟你说吧。」
窥视、呢喃、温柔的声调。巫美子用有点困扰的神情垂著眉毛如此说道。
「啊……对了对了,我得先跟你道歉。其实,我们是用你的名义叫椚同学出来见面。对不起。」
「!」
茧听到的瞬间,心脏紧缩,暂停呼吸。
茧终于理解,为什麽刚才见到他的时候,他会做出奇妙的反应。不过没想到偏偏是用这种形式理解。
为什麽?
为什麽要做这种事?
她惨叫般地想著。
不过,理由早就确定了。事到如今,非得用茧的名字把椚同学叫出来杀害的理由,只有一个而已。
就是定罪,为了定罪。
这就是茧从椚同学的手中──从公主单恋的对象手中获得礼物,偷偷欣喜不已的下场。为了要在隔了四年的现在,将杀害公主的茧定罪。
为了惩戒,所以先杀害了他。
用茧的名字叫他出来。如此一来,茧一定会被怀疑吧。
那时逃过一劫的杀人犯,又得再度面对名副其实的嫌疑。只要怀疑茧,总有一天也会唤醒大家怀疑起公主之死,说不定事件会因此真相大白,她也必须面对应受的惩罚。
所以,在这段期间,她们始终一如既往,以佯装不知的神情对待茧,每天带她到「空地」去。
这麽一来,茧随时都会回忆起公主的死,回忆起做为杀鸡儆猴的他的死。即使如此也不敢闷哼一声的茧,她的心灵将会被猜疑、恐惧、悔恨给狠狠虐待,痛苦不堪。而她们也能在一旁观察她的模样。
让她痛苦、难堪,然后定罪于她。大家一定是在计划这些事。
这麽做的话──最后,公主便会清醒。那是她们在当时透露出来的希望,让公主被封印的死亡真相大白。她们再也无法忍受茧的行为,累积四年的顺从即将得到回报。
一切都说得通了。
睁大双眼看见的视线前方,他惨死的尸体就像垃圾般被人拖曳、拉扯到带刺铁丝网的另一端。
拖到荆棘的另一端,拖到为了公主而建造的王国中。
拖到被草丛覆盖而长眠、现在终于要清醒的死亡国度中。
「……」
然后,茧看见了。
她察觉了。她看著站在她面前的巫美子。
巫美子的手握著大钉锤,钉锤上还沾著湿黏的血液。
然而,巫美子并没有加入杀害他的犯案阵容中。
「…………」
咦?茧无言地转动眼珠,看著他的尸体被搬运到的路线前方。
他被拖行到铁丝网的另一端,穿过了这几天大家出入的铁丝网空隙。
没搬运尸体的优子在铁丝网的另一端,用手电筒照亮大家正在进行的工作。
手电筒的光线映照著被黑暗包围的草丛。
尸体被层层堆叠了起来。
一对看似年长的男女尸体堆叠在草丛中,头颅被打破击碎而出血肿起。
男性的头颅被压扁后掉出眼球,那颗眼球正凝视著天空。
女性的双唇被削烂,牙齿断裂,使得嘴巴看起来像是一块黑红色的大洞,充满了几乎要渗出滴落的血液。
她有印象。
那是她想忘也忘不掉的脸。
那是即使变形成这副模样也还是能够辨认的脸,不对,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无法辨认出来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劳心而老化,男女尸体的白髮突然增加了好多。那是四年前发生事件以来,以及日后茧梦过好几次的脸。
那对男女是──
公主的父母。
「…………………………」
静止了。
空气静止了。
咦?怎麽一回事?
怎麽一回事?她感觉自己的推测中有一个致命的错误。
「…………」
巫美子沉默,静静地看著茧望出的视线,看著茧凝视的东西。
巫美子带著微笑沉默。茧和在一旁守护著她的巫美子四目相交,不知不觉之间,过于寂静的紧张气氛开始扩散开来,周遭一点声响都没有,充斥著全世界似乎都暂停动作般的诡异氛围。
寂静。
甚至忘了呼吸的紧张感。
茧在紧张的中心看著巫美子。
看著巫美子手上握著沾满湿黏血液、混有白髮的钉锤。
然后,茧微微张开颤抖的双唇。
用乾哑的声音询问巫美子:
「那个……大家,你们在做什麽?」
问完──
嘻嘻──
巫美子笑了。
「我们让他们睡著了。」
然后,巫美子以她的那种笑容。
如此说道。
「这全都是为了即将清醒的小公主喔。」
巫美子挂著温柔的笑脸,带著彷彿要替睡著的少女盖上毛毯般的童话气息说道。
「我们要让属于小公主的东西全部睡著喔。」
说完后,她用手上拿著的钉锤,指向正在草丛中进行、彷彿地狱景象般沾满鲜血的「工作」。
然后她说──
「小茧,你也会帮忙吧?」
「──────────!」
恐惧随著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爆发。
在那瞬间,至今一直压抑在胸口的恐惧感终于一口气爆炸,茧被喷发而出的恐怖与衝动吓得弹起身子。她发不出任何哀号与叫喊,只是快速地从现场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拔腿狂奔。
「……!」
「啊。」
发不出声音,几乎无法呼吸。她不停地奔跑,使出全身的力气,驱使自己的双脚和身体,披头散髮地拔腿狂奔,逃离黑暗。
好恐怖。
好恐怖。
怎麽一回事?那是怎麽一回事?
好恐怖,不敢往后看。黑暗似乎永无止尽,不管怎麽跑、怎麽跑,黑暗和那疯狂的笑脸与惨剧似乎都能追上她,不论她的呼吸有多难受,也无法制止她继续奔跑。
太诡异、太疯狂了。她边在心中惨叫边奔跑,奔跑著逃离现场。
即使肺部悲鸣、双脚悲鸣,她还是继续奔跑,不停地奔跑。无论她跑得多远,后头的恐惧感依然逼近她的背。
不管逃到哪裡,血腥味都会追上来。
她几乎快吐了,胃、肺、心脏全都被紧紧勒住。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看见血以及闻到血腥味,抑或是尽全力奔跑的关系,她无法判断。总之一股噁心感从胸口深处涌上,她一味地奔跑,为了渴求空气而不停喘息。
杀人犯。
是杀人犯。
她在心中呐喊。
一切都和她推测的结论不一样。她们并不是要替茧定罪,或是复仇什麽的,不是这麽理所当然的事。她们只不过是发疯了,变得非常、非常疯狂。
她懂了。巫美子的笑脸并不带有痛恨茧的含意。
巫美子没有恶意,只有为了让大家和睦相处而展现出的善意与喜悦罢了。
她们认为些暴行与残酷,全都是为了公主、为了大家,以及为了茧。
她无法理解。大家都疯了。
无法言喻的恐惧,实在太恐怖了。
所以她逃跑了。再继续待在那裡,不知道自己会遭受到怎麽样的对待,不知道自己会被迫做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保持理智。
现在的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理智。
她只能拼命,拼了命一个劲儿地在夜裡逃跑。
她甚至没有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被追赶,如果知道大家追在后头,她或许真的会怕到疯掉。
逃跑。总之逃跑就是了。
喘气、溺毙,拧绞自己的肺。她不停地重複著几乎要停止的呼吸,拼命移动疲劳僵硬的双脚,不停地跑著。
不停地奔跑、奔跑、奔跑。
最后,她的肺就像是填满沙子的袋子,让她完全无法呼吸,双脚的肌肉就像石头般僵硬,无法再抬起了。
「啊……!」
然后,她疲倦的脚甚至无法跨过凹凸不平的破碎柏油路。
磅。脚绊跌在地面。她无法再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往地面倒去,翻了个筋斗,手肘和手臂撞上路面。
「……唔。」
跌倒了。因为碰撞与擦挫伤,让骨头与皮肤一阵疼痛。
茧因为衝击和疼痛而呻吟。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肘和膝盖擦过道路,激烈的疼痛在皮肤表面扩散。但是,即使她痛到几乎要掉泪,还是不敌后头紧逼而来的恐惧与焦躁。
然而,她的脚已经无法再站起,只好趴在地上拼命爬行,双眼泛泪并确认后头的状况。刚刚逃跑的路上,除了黑暗以外什麽也没有。但即使如此还是令她恐惧不已,她最后次强迫已无法运作的肺与身体行动,葡匐到路肩的草丛中并滚了进去。
「………………!」
她掩蔽自己的呼吸声,全身颤抖。
恐惧与疲劳都到了极限,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除了紧抱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以外,什麽也做不到。
如果她们追上来,发现自己的藏身之处,一切就完蛋了。
她无法逃跑、无法抵抗。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一切都将画下句点。
不停地颤抖。她横躺在草丛中,胆怯地在黑暗中侧耳倾听。
她立刻在寂静的夜晚中听见脚步声。
「……!」
追来了。果然往这裡来了。
不过,脚步声竟然完全没有焦急追赶却不慎追丢、又拔腿寻找的粗暴声响。她只听到快步但冷静的步行声,彷彿早就知道她根本逃不掉,彷彿早就知道即使她躲藏也不可能逃过追查的法眼。
喀、喀、喀。
脚步声在夜裡逐渐逼近。
靠近这裡了。她抑制自己的呼吸,缩著身子,祈求对方赶紧通过。
「…………!」
她闭上眼,紧咬牙根,为了不要发出声音,不要製造声响,她用尽全力地忍耐,忍耐那股袭来的恐惧感。
喀、喀。
来了。她停止呼吸。
用力紧咬几乎要颤抖发出声响的臼齿。
「………………!」
靠近了。她继续蜷缩、蜷缩自己的身体。
再缩小点、再缩小点。她像是在草丛中祈求自己的身体能缩得更小似的,用力地、用力地把身体缩到肌肉和骨头发疼的程度。
希望不要被发现。
希望对方直接走过去。
她祈祷,拼了命地祈祷。
打从出生以来,她从来不曾像这样强烈地祈祷。茧用尽大脑和心脏的所有力气,用力地、用力地祈祷,祈祷到几乎要烧烂自己的心。
喀。
没想到。
脚步声。
竟然直接停在自己的面前。
脚步声无情地停在自己藏身于草丛中的眼睛和鼻子前端。
静止。她颤抖,全身僵硬,胸口痛到像是快被自己的心跳杀死,而在遍布死亡般的沉默与视线的尽头出现了──
「……今晚我们在奇怪的地方见面了呢。」
有人在她的头上这麽说道。
茧在草丛中,用像是木头般沉重又僵直的身体,慢慢地翻过身移动──她发愣,一语不发地抬头看著那位正在俯视自己、拥有彷彿明月般的白淨美貌、身穿一袭宛如黑魔女衣裳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