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中,他已经分不清是这夜的第几次醒过来。他觉得口干舌燥,刚想开口唤人,手上的疼痛提醒他,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倍受尊重的高辛大公子了,于是他用手肘撑起身体,挪下榻,缓缓跪在案几边,尝试着调动灵力配合手臂倒水,却还是将水撒到了案几上,打湿了珏的衣服,此时大汗淋漓的他也顾不得许多,将脸埋进盏里喝水。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和胸口-----靠近案几的地方被打湿了一大片,突然就眼眶发热流下泪来。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他再也没有流过泪,即便是刚刚双手被折断的时候,他心中有愤怒,有疑惑,有无措,都化成了心中满满的恨意,而此时,这些好像都不见了,唯独只剩下了一种东西,叫做委屈。他仰起头想将眼泪收回去,却不想泪水直接在他脸上划出了痕迹,借着窗外的月光发亮。他记得那时也是这样的夜晚,玠还很小,独自住在清辉阁有些害怕,于是他每晚都会去陪着玠,等到他睡着了,珏才会回到朝晖馆。那时候他到哪儿都喜欢带着玠,玠也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叫个不停。等到他们大了些开始念书了,玠似乎总是比他学得快一些,好一些,但他并不在意,因为这个弟弟处处维护他,就算是偶尔因为课业不太好被先生罚,玠也总是帮着他。可是渐渐的,父亲对他的态度有了变化,总爱说他不如玠,甚至有一次父亲罚他跪在爷爷的陵前抄经书,一跪就是三天三夜。这一次玠没有出现,他一个人抄了好久,累了不敢睡,渴了饿了也不敢说,因为他害怕听到父亲斥责他是“不争气的东西。”
抄完了经书,珏拖着又红又肿的膝盖走到父亲面前,把自己抄的递给父亲,母亲将他抱在怀里,强忍着眼泪给他的膝盖上药,却只听到父亲说吃完饭,做完今日的课业才可休息。对于珏来说,父亲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对于这个男人,珏不敢有一丝违逆,但他心里惦记这玠,母亲告诉他,玠这两日病着,祖母在照顾他。于是他老老实实吃饭、做完课业,顾不得休息跑到清辉阁想去看看弟弟,却被拦在了门外,说二公子病着,不宜见大公子。后来玠就变了,变得沉默,变得不愿再和他一起学习一起玩耍,他甚至在玠的眼睛里看到了对自己的敌意。过了一阵子之后,他发现玠拼了命地念书,修习灵力,把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父亲对于他的责罚更频繁了,那时起,他的心中便有了恨。
“阿娘,我是不是不配做阿爹的儿子,我,我什么都不如玠。”珏跪在母亲怀里,边流泪边问母亲。
母亲赶紧擦去珏脸上的泪水说:
“不许胡说,珏儿,你是未来要继承族长之位的,阿爹才会对你特别严格,你可不能辜负阿爹的期望啊!”
好像就是从那时起,父亲对珏说的话,就只有学习,斥责他学的不如玠,或者对着他叹气。直到父亲临终前,还拉着珏的手,叮嘱珏要努力,不要让他失望。
那之后,便开始了高辛兄弟相争几百年的局面。其实他曾经想过,如果他没有生在高辛家,无需承担一族之长的责任,或者他没有弟弟,没有人同他相比相争,他的人生是不是可以过得更快乐。
直到伊耆瑶歌出现,如同一束光照进了珏沉闷的生活,瑶歌仿佛成为了他身在高辛家最大的幸运。那天在涂山氏的婚礼上,他刚刚拉拢了防风朔,心下正得意之时却看到那个小野种拉着瑶歌从屋顶上下来,他来不及思考,只觉得心里最干净的一处也被人抹了灰,便气急要出手,谁知招来了祖母的一顿鞭子,竟生生让玠把瑶歌从自己身边抢走。
瑶歌,瑶歌她现在还好吗?玠不爱她,她怎么就不明白,我才是爱她的那个啊。可她还是为玠穿上了嫁衣。
想到这里,珏突然觉得累了,他不想再想下去,浑身也没有一点力气。
第二十九章
第二日清晨,整个高辛城传遍了高辛氏原来的大公子高辛珏被逐出高辛一族的事。
高辛城外,高辛老太太、高辛玠、伊耆瑶歌、高辛瓛、暻、还有府中有身份的侍卫和仆役一大堆人,将高辛珏押送到城外。是押送,也是警醒族人切勿犯同样的错误。
高辛珏穿着粗布衣服,虽断了双手,身形却依然端正,他跪在老太太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高辛罪人拜别,勿念。”珏说。
老太太没看他,眼睛望着遥远的前路。玠和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暻的眼睛里仍有防备,好像随时准备挡在瓛面前。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瑶歌身上,她胖了些,比先前更可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