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送官

白芨看着陵墓外的树林。阳光耀眼,树木翠绿,鸟鸣清脆。这里其实是个好地方。

两个人在清脆的鸟鸣之中安安静静。

白芨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谢谢你。”白芨开口,道,“为了救我,很辛苦吧。”

刺心钩转头看她。“没有。”

“特别是……你其实也不想救我,是我逼你的。都是因为蛊术……”白芨道,“放心吧,我一定会遵守诺言。到了武州,我就会替你解蛊的。”

“……不是。”刺心钩忽然道。

“嗯?不是什么?”白芨问道。

刺心钩顿了顿。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然而,他犹豫着,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就在刺心钩犹豫的时候,陵墓中忽然传来了兵器相击的声音。

刺心钩神色一凛,想去看看,却无法将白芨单独留下。于是,他随手将白芨一揽,几个跃步,就到了争斗之处。

大殿中,凌月婵执剑紧逼,剑光道道直逼喻红叶的要害。

喻红叶并未执武器,也并不反击,只不住地躲避着,笑道:“怎么,月婵,一见爷就这么热情的吗?”

“放肆!”凌月婵高声喝到,“淫贼,受死!”

其他女子也聚在大殿之中。有姑娘拿起酒杯,见缝插针地往喻红叶身上扔,骂道:“奸人!不得好死!”

“我可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这奸人!”

有人这么做,其他女子便也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一时间,大殿中的小物件都开始往喻红叶的身上招呼。

喻红叶倒也不躲。遇到错飞到凌月婵那边的,他还顺手给挡一下。

凌月婵哪会承这种情。她剑招越发紧逼,招招狠辣,次次都是杀招。

二人缠斗,位置不断变换。直到凌月婵正好面对大殿门口,看到了入口处的白芨。

刹那之间,凌月婵竟骤然停止了动作,毫无预兆。

下一刻,利刃一晃,已然收入了鞘中。

凌月婵红着脸,整个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殿中的女子皆不解地看着她。

喻红叶也诧异地挑挑眉,顺着凌月婵的目光看过去,就见白芨正看着他们。

“嗬……”喻红叶不自觉地吐出个音节,看了看白芨,又看了看凌月婵,像是了然了什么。

“啊……你们继续,继续呀。”白芨挥挥手,并不打算碍着姑娘们报仇。

“没……没有……”凌月婵揪了揪衣角,道,“我平素……也不爱打打杀杀的……是他太可恶了……我其实一般不这样……”

喻红叶看着凌月婵,挑了挑眉,忍不住无声地笑了出来。

他与凌月婵相处很久了,却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过。

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可见情蛊确实没那么厉害,呈现出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真正动了情的样子。

若是动情,再泼辣的女子也能变得绕指绵柔。

“我觉得挺好的呀。”白芨笑道,“风风火火的,特别有活力。”

凌月婵闻言,脸腾地一下,就更红了。

白芨想,凌月婵可能真的有点不舒服。回了城,得催她去看大夫才是。

喻红叶在一边看得实在是有趣。要是没事,他能在这儿看一整天。只可惜,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喻红叶的脸色微妙地冷了下来。“我先去收收东西,几位慢聊。”他浑不在意地掸了掸被姑娘们扔脏了的衣服,转身向外走去。

他很快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推开了尽头的大门。

刺心钩一直站在大殿的门口。因为喻红叶的动作,他下意识地向尽头看了一眼,紧接着,就骤然僵在了原地。

尽头的大门敞开,然后阖起。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透过那一刻的敞开,看到门后的那个城隍庙。

清清楚楚。

刺心钩愣了好一会儿。

等回过神来时,瞬息之间,他已经到了尽头的门口,猛地推开了门。

随着大门敞开,破落的城隍庙出现在他的面前。

时光流转。那一刹那,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仿佛陷入了最真实的幻境。

仿佛梦境终于成真。

只要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她。

看到她温柔的笑脸。

像是受到了海妖的蛊惑一般,刺心钩失神地,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前去。

他缓缓地推开了庙门。

门后,有她……

门后,有她。

刺心钩呆愣愣地,看着城隍庙中间的棺材。

啊,是啊。

是啊,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

门后,真的有她。

刺心钩站在原地。

刺心钩掉下眼泪来。

喻红叶懒懒地靠在墙上,冷冰冰地看着刺心钩。他脸上挂着笑容,彻头彻尾恶意的笑容。

“怎么样?”喻红叶道,“见到阿姐了,开心吧。”

下一刻,寒气骤袭——

澎湃的杀意,震得周围的东西哗啦作响。

尖锐的杀气,几乎能划破人的肌肤。

闪着寒光的钩子,瞬间横在了喻红叶的脖颈之前。

“你——”刺心钩周身带着惊人的戾气,“你竟将阿姐的尸骨挖了出来!”

“那又如何。”喻红叶冷冷地看着他。瞬息之间,他忽然用力揪住刺心钩的衣领,骤然爆发,一把将刺心钩按到了墙上,吼道:“那又如何!你他妈!可是让她!变成尸骨了呢!”

刺心钩睁大了眼睛。

刺心钩忽然失去了力气。

喻红叶却嫌不够,死死地揪着他的衣领,怒吼道:“不是说会护好她吗?你他妈就是这么护的?有你没你有差吗?没你她自己都能跑!有你!有你她还要护着你!你他妈!她是为了护着你!她是为了护着你!”

喻红叶紧紧地攒着刺心钩的衣领,一字一顿:“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死的。

为什么。

不是我。

尖钩落在了地上。

刺心钩双目无神,眼泪无意识地滑落。

忽然之间,有人一把推开了喻红叶。

紧接着,那人便抱住了刺心钩,将他放在怀中安抚。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么回事。”她说,“你活着,是她的心愿。她愿意为你那样做,是因为对她来说,你活着,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白芨紧紧地抱着刺心钩。

她说:“你活着是她努力的结果,是她放弃一切,很努力促成的结果。所以,对她来说,一定是:活着的是你,真的,真的是太好了。”

刺心钩愣着。

他无意识地,慢慢地,紧紧抓住了白芨的衣服。

他缓缓地,将脸埋进了白芨的肩膀。

他颤抖着,低声地,呜咽了起来。

喻红叶在一旁看着,神情复杂无比。

然而,迎着白芨恼怒的目光,他最终还是收起了那份刺骨的恶意,没有再说什么。

白芨抱着刺心钩,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摸他,将他抱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刺心钩才慢慢平静了下来,将脸从白芨的肩膀上移了开来。

白芨便转过头,用手指摸过刺心钩的脸颊,抚过他的睫毛,给他擦干净了眼泪。

刺心钩紧紧抿着嘴,微微撇过头,什么都没说。

见刺心钩平静了下来,白芨忍不住看了喻红叶一眼,心里莫名其妙地不太高兴。

说实话,事实和她原本猜测的情况差距实在有点大。

原本,见喻红叶对刺心钩满心恨意,说刺心钩害死了他重要的人。白芨还以为,是刺心钩失手杀死——至少也是无意中害死了——喻红叶的姐姐。如果是这样,喻红叶的恨意可真的太理所当然了。

然而,刚才听了他们二人的对话,显然,事情并不是白芨原本猜测的那样。

一个是,“姐姐”原来不是喻红叶一个人的,根本就是他们两个人的“阿姐”。而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并不是刺心钩害死了那位姐姐,而是那位姐姐为了救刺心钩而死……

这哪里是刺心钩的错呢?

白芨看着喻红叶,斟酌着,不知道是否应该说些什么。

此时,喻红叶正小心翼翼地拿起几张泛黄的纸。

白芨看着喻红叶手中的纸张,忽然就愣住了。

那纸张陈旧发黄,一看就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东西了。喻红叶将其小心翼翼地从棺材旁边的盒子中拿了出来,想也知道,这必然是棺中的女子,也就是喻红叶和刺心钩二人的“阿姐”的东西。

可是,那纸上……写着的……

是白芨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