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煊:“嗷——”

据说那一夜,某鬼差的嚎叫声让泰山脉的狼族都自惭形秽。

天边第一缕晨曦亮起的时候,十烨离开了元城。

过城门的时候,城里百姓欢呼雀跃,弹冠相庆。

有人说的七星观恶贯满盈触怒了天庭,上天派神仙下凡收了这帮妖道。

有人言之凿凿昨夜看到天雷劈碎了七星观的大殿,熊熊烈火中有一位金甲神人手握闪电,威武雄壮。

还有人说,起夜的时候看到黑白无常飞在空中,后面牵了一长串妖道的魂魄,说要带去冥界审判入罪。

更有人说,那一双黑白无常长得恁是好看,和传说里一点都不像……

可惜这些百姓没有十烨的净目,未能看到昨夜十殿鬼王迎阎罗回境的盛况,否则怕是要编出好出几折子戏唱个一年半载。

当时,乌压压的灰云遮住了月色,惊喜的声音此起彼伏。

“白煊殿下!”

“您和阎罗殿下在一起,太好了!“

“我们都很担心您,这次就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白煊殿下,老臣许久未见您,甚是想念啊。”

黑云滚滚而起,月华焕出银色光环,冥界的金色大门腾耀亮天际一瞬,又归于平静。

十烨没有去送白煊,只是远远看着。

因为白煊说,怕十烨舍不得他哭哭啼啼的丢人。

回应白煊的当然是十烨毫不客气的一拳。

可当十烨看到金色大门消失的那一瞬间,突然发现一直不靠谱的白煊这次居然靠谱了一回。

他的眼眶真的酸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而已。

当踏着晨光再次上路,十烨依旧是那个沉稳有度,喜怒不形于色的冷面道长。

“吱!”、“啾!”一绿一黑两个团子站在枯木逢春簪的两端,似是有些疑惑,不知十烨要去哪里。

十烨停住脚步,心中竟是有些茫然。

怨晶消失了,纸脸也被白濯轰成了渣,完成了陶景前辈留下的嘱托,他现在何去何从?

“白煊,你想去何——”十烨问了半句,骤然回过神来,白煊已经走了,不禁失笑,明明心里清楚白煊不在身边,可习惯使然,竟还有种白煊就在身边的错觉。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白茫茫的雾气遮住了远山,一行白鸟掠过叠嶂翠峰,不知在追寻着什么。

十烨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想去何处?”

这一次,问的是草精和夜游神。

两个团子在枯木逢春簪上又压起了跷跷板,簪子指向了正南方,悠远绵长的山脉犹如沉睡的神祇,散发着威严静默的气息。

白煊曾说过,那个方向,就是昆仑脉。

十烨想起白煊口中那位“纯脉神族”,想起白煊眼中崇拜又喜爱的神采,突然就想去会会这位“神族”。

再次一个人上路,十烨还真有些不习惯,无论做什么,似总是出现幻听。

行走山路,泥泞难行,耳边似有人嘀嘀咕咕。

【这路也太难走了,你看瞅瞅你的道袍,那可是我斥巨资买来的,别糟蹋了啊!】

十烨翻出御风咒贴上脚踝,双足离地三尺,免得某人送他的道袍溅上了泥点。

疾行三个时辰,不曾歇息,耳边又是嗡嗡嗡的抱怨。

【救命啊,好累啊,上吊也要喘口气啊,赶紧歇歇啊!】

十烨脚步一顿,飞身上树,坐在树荫里纳凉,手刚探进褡裢,那幻听又来了。

【别啃你的窝窝头了,一会儿去了镇里,我请你吃肘子肉,喷喷香。】

十烨收回手,没有拿窝窝头。

说的跟唱的一般,可从未请他吃过,唯一一次吃肉是安平镇的包子,还是的摊位老板送的。

其实,吃与不吃也无所谓了,十烨现在已经感觉不到饥饿,甚至连渴也不太能感受到,倒是睡得越来越沉。他真怕哪日日一睡不醒,就这么死了——若真是如此,只怕白煊要气得跳脚。

草精和夜游神跳到了他的肩上,一边一个蹭着他的脸颊。

十烨恍然回神,摸了摸脸,发现他竟是又笑了。

这一路行来露出的笑容,比他这辈子都多,而且都是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自顾自笑了起来。

只是大约笑得不大好看,所以草精和夜游神看着他的豆豆眼里满是担忧。

“无妨,”十烨轻声道,“也算是苦中作乐。”

草精、夜游神同时歪了歪脑袋,表情愈发迷糊了。

十烨站在树上,透过婆娑树影远眺,走了七天七夜的山路终于看到了尽头,山下缥缈的云雾中隐隐浮现出一座小镇。

此处名为“青龙镇”,和威武霸气的名字相反,气候熏风湿润,燕语呢喃,水汽充盈,让十烨有种错入江南水乡的错觉。

他慢慢走在纤尘不染的街巷里,拐入喧闹热烈的市集,穿过语笑吟吟的行人,偶尔仰望旗幡遮挡下白墙黑檐的楼阁,温润的雾气落在他的发丝和道袍上,飘起淡淡的冷香,这几乎是半月来十烨第一次闻到味道,他的嗅觉已经退化,本该闻不到这么微弱的气息,只是这味道不似从鼻腔钻入,而是被皮肤触感捕捉又传入了脑海。

全身的毛孔敷贴张开,吸收着清澈的水汽,汗毛舒坦得仿佛要当场舞上一曲,草精和夜游神在肩头摊成了两张毛绒绒的饼,肚子里发出满足咕噜噜声。

这里太舒服了,仿佛天地间最干净的灵气都汇聚于此,最奇特的是,如此浓郁的灵气非但没有任何强势和压迫感,反而有种流水般的温柔。

十烨舒展身心,随着人流慢慢向前走,街边各色铺子快速闪过视线,突然,十烨脚步一顿,看到了一家店名。

【云裳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