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十四章

他选军人题材是因为他之前拍过几部跟红色有关的短剧,再加上没有感情戏,他进入状态更快,发挥的也更自在,不过助理显然很难理解他的思维,“哥,其实张姐是想让你挑第二个的,这种类型的剧本现在比较受欢迎,而且还自带原著的流量,有一定观众基础,选这个更有利于接映你明年上映的那部古装剧啊。”

“而且吧。”助理又道:“这次的男主是最近小有名气的流量,必要的话可以打包一点周边话题……”

“你看我像是需要和其他艺人制造话题的人么?”

贺猗笑了笑,一句风轻云淡的话把他堵的死死的。

之前那些花边新闻就足够给他带来过多不必要的关注度了,现在签下的公司是前两年成立不久的分部影视公司,底子还不够坚实,手下的艺人在圈子里暂时没几个出名的,所以想借着他的名头带一带后续的新人。

从其他艺人身上吸血为后辈铺路这件事每个公司都有,他也能理解,只是他现在这个年纪已经不需要营销人设和花边了,他只想安安分分演戏,如果三十岁时不能有丝毫的名气,那他就退圈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更何况,他也确实不怎么喜欢娱乐圈的风气。

小助理跟他待了也有一段日子了,自然也了解他的性格,干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就直接上报了。”

刚到家的时候,他手机就响了,贺猗一看,发现是张媛丽打来的,他一边按密码一边接听,就听见扬声器那头的人用赌气的语气埋怨道:“我就知道你要选第一个。”

贺猗笑了笑,换了拖鞋,“你不是说听我的么?”

“是啊,听你的,你总是演这些不温不火的小众题材,到底是诚心跟我作对还是真的想要积攒口碑啊?一番的位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到你手里了,你巴不得推得远远的,怎么?演个感情戏还能委屈死你了?”

“不委屈,只是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你让我怎么演?”他拿起杯子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不等张媛丽喋喋不休,抢先说:“再者,圈子里这样的人又不止我一个,不愿意演感情戏和吻戏的人多了去了,愿意演的也不差我这一个,你那么着急干什么?你不是也说了么,努力这件事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而不是一味的去求得回报,无论演什么剧,该火的时候自然会火,如果不火,那就是还不够资格。”

张媛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通长篇大论砸的无话可说,最后也懒得跟他继续在电话里较劲,丢下一句“等我回来再收拾你”就挂了电话扭头去了茶园。

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贺猗站在流理台前,影子被窗外倾泻进来的夕阳定格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

末了,他放下手机,在凳子上缓缓坐下,手肘支在桌子上,闭着眼睛用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揉着眉心。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上次淋完那场雨过后,他就时不时犯头疼,可能是最近持续性工作没有好好休息,也可能是……

他想到了裴双意。

迄今为止,他觉得自己那晚的遭遇仿佛还是一场梦,梦里的裴双意早就死了,就葬在冰冷的圣劳伦斯河里,从加拿大到中国,和他隔着宽广无垠的太平洋,过往所有的相识、相交、相知都终止于这个点。

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这么想着,然后再次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如果裴双意死了,他说不定还会动一下恻隐之心,在阴雨连绵的某个午后,祭奠一下他们夭折的过往。

可他没死,所以他还恨他,恨他为什么还不死。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给任何人,一个死去的人在他眼里不需要存在感,也没必要和生前认识的人保持联系。

他目前也只是想弄清楚一点,那就是裴双意到底是怎么从蒙特利尔的枪林弹雨里活下来的。

他有时候觉得真是他小看了裴双意,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男生竟然三番五次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裴双意身份不简单,也许,不光他身份不简单,他可能从来都没有真真正正的了解过裴双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贺先生。”

病床上的人没料到他会突然来医院,愣了一下,眼神就像是再也离不开一样毫无掩饰地定格在了他身上。

裴双意大概是真的伤的很重,眼角青一块紫一块,后脑勺缝了两针,胳膊和身体上均有不同的擦伤,小臂中度扭伤,还绑着绷带……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坐在他面前,然而他却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有的只是自惭形秽,“贺哥,你来看我了。”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极其惨烈的笑。

贺猗注视他许久,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我有话要问你。”

裴双意早料到他会这样问,已然做好了准备,“你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你怎么活下来的?”

贺猗视线定格在裴双意那张完全不属于他的脸上,“你的脸,还有真正的阮凌到底去哪儿了。”

如果不是阮奕真的告诉过他有个病重的亲弟弟叫阮凌,他几乎以为阮凌这个人也跟当初的雅格一样,是一早就被裴双意虚构伪装出来的。

可裴双意用什么手段蒙骗阮奕到现在甚至让医院着重看护治疗他的医生护士都认不出,实在让人费解。

裴双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笑了笑,说出的话让他淡漠的表情多了一丝变化。

“贺哥,我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你。”

那种枪林弹雨的环境下,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裴双意在他眼前被射程筛子,坠入海中还能活下来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可能,可他也找不到别的什么理由。

“所以呢?”他抬起一边的眉梢,保持存疑。

裴双意没有再继续回答,垂下眼帘缓缓露出一笑,“贺哥,这个问题以后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以后?”贺猗笑了,“你觉得你还有以后?”

他迄今为止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在他心尖上的一根刺,扎的他鲜血淋漓,裴双意竭力止住下垂的唇角,苦笑道:“贺哥,我知道你想我死,可是我如果真的死了,就……”

他们俩人目光交汇,裴双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就什么?

他好像已经没有资格让贺猗去在意了,即便是死了,贺猗也只会觉得自己解脱了吧。

他再而三地压制着快要绷不住的笑脸,用尽全身的力气最后一次违心道:“我如果死了,阮奕就没有弟弟了。”

“……”

“你知道他有多在乎自己的弟弟,我如果死了,阮奕会疯掉的,真正的阮凌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得病去世了,所以……”他语气艰涩,声音里隐隐约约带了一丝哭腔,“所以,贺哥,对不起,我是真的,真的很想留在你身边,除了去死我不能答应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是真心实意想要来赎罪的……”

“赎罪?”

话音刚落,眼前的青年猝然暴起,早就忍无可忍的怒火一涌而起,“你怎么不去跟阎王赎罪?裴双意,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他妈现在一秒钟都不想再看见你!”

“砰”地一声,裴双意被他从病床上一把扯下,连同床边的输液架也被一齐扯翻在地,原本安静的病房里猝然变得一片混乱,直到门外的护士循声而来……

“咚咚”两声,贺猗从大汗淋漓的梦境里猛然惊醒,他回过神来,屋子里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

他动了动被桌角硌的有些发麻的胳膊,才发现自己趴在流理台上睡着了。

又是“咚咚”两声,靠近玄关的地方传来一阵敲门声,贺猗坐直了身子,未全然适应黑暗的视线望着一团黑漆漆的客厅。

犹豫了一瞬,他直起身子走了过去。

“谁?”他迟疑了一下,最后透过门禁系统看清了来人,打开了门,发现是助理小崔,“贺先生。”

“什么事?”

“贺先生,今天有个自称您妹妹的人找到了公司,说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小崔说着,从包里摸出了一只牛皮纸袋递给了他。

贺猗没有急着接,“妹妹?叫什么名字?”

“啊,那个她说她叫徐什么来着……”

“徐向泛?”

“对,是这个名字。”小崔笑哈哈地摸了摸后脑勺,想着说,“她说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要我交给你,还说,你听完了就明白了。”

“我知道了。”

贺猗沉默了一会儿,接了过来。

徐向泛是傅时靖的人,准确来说,是跟傅时靖有关的人,他跟徐向泛虽然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交情也算不错,但是并不至于人家大老远跑来y城找到他。

只为了给他一只录音笔。

是什么呢?

他坐在沙发上,思绪有些混乱,静静地看着茶几上那只黑色的录音笔良久,随后拿了起来,按动了开关。

一阵略微嘈杂的沙沙声响过后,录音笔里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低沉暗哑,说出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我是喜欢他,可我并不情愿让任何人做我们俩之间的牺牲品,也不情愿贺猗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我想要的是堂堂正正的爱情,如果只能靠这样维持我的私欲,那我宁愿这种喜欢从未有过。”

一番简短的对话结束,那天的场景好像透过一只小小的录音笔被刻画在了他的脑袋里。

不像是被人刻意伪造,也不像是有意为之,那段话听起来真挚,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愤慨。

贺猗静坐在沙发上,身体却变得有些僵硬。

从离开a市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决心要忘了之前经历的所有,如今四个多月过去,即便有再多的不甘心和不情愿,也该过去了吧。

现在徐向泛给他这只录音笔又有什么意义?

证明傅时靖很喜欢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和他在一起的念头,然后让他因为这一只小小的录音笔而内心动摇,忍不住去找傅时靖,最后重归于好吗?

他不知道是该说徐向泛太天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还是他的喜欢没有那么多,远远不够他去支撑傅时靖所臆想的爱情和愿望。

不等那只录音笔自动播放完,贺猗直接拿起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

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雪,是小雪,不算大,连雪花长什么样都还没来得及看清,细小的雪片很快就被城市里的车尾气和霓虹灯吞噬成了水珠。

贺猗从补录室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公司里的同事都选择去聚餐组局,小崔跟着他忙了一天,贺猗没有多说,摆摆手也放他去了。

一个人穿过地下停车场,到了车前,还没打开车门,车后视镜就一晃而过一道身影。

贺猗身形一滞,把手插回兜里,转看向某个方向,“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