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盈亦很难说清他对父亲刘邦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情感,只是外祖家的人也好身边的叔叔伯伯们也罢,抑或是那些经由父亲所请来教授他学问的夫子,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告诉他,要孝顺父亲友爱兄弟,要做一个仁慈且善良的人。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他说过,需要站在母亲的立场去想什么说什么,似乎母亲为父亲、为这个家、为他们姐弟所做下的所有事情都是应该。
甚至于家宴之上,已然是富贵人家老太太打扮的奶奶还会满口粗话的抱怨几声,道是母亲为人媳妇究竟是如何的不称职,又是如何的对公婆不敬。似乎她一生中所有的悲哀与不幸,根源便在于她那处处看不上眼的儿媳。
这样的话语说得久了,莫说父亲本就是混不吝的不爱听这些,便是原本对母亲濡慕非常的阿姐,竟也开始学着大哥刘肥的样子,去交好戚夫人及其所生孩子赵如意。可明明以往母亲在时,孝顺公婆主持家中一切,爱撒泼打滚的奶奶也好沉默不语的爷爷也罢,都不曾对母亲表露过半点不满与看不上。甚至认为,父亲是个不事生产游手好闲的,他们老刘家之所以能够顶立门户,全赖母亲及亲家帮衬。
怎么这不过短短数年,一切竟都变了呢?
但不管是奶奶也好戚夫人也罢,又或是原本血脉相连的阿姐,似乎都觉得母亲似是再也无法回来,因而极力消融与诋毁着母亲所做过的一切。刘盈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想法,只是莫名的觉得,有时候父亲看向他的眼神冷漠得叫人心惊。潜意识里更是觉得,母亲这一次似乎......真的回不来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母亲最终还是回来了,即使面容苍老久经风霜,同鲜花一般娇嫩的戚夫人站在一起形容枯槁犹如老妇,可她最终还是回来了。但似乎所有的人都对此并不高兴,即使他们都在笑着,却比不笑更为可怕。而他的母亲就立身在这样的诡异的氛围中,面带微笑神情大方,仅只是三言两语,便打破了这样的僵局与氛围,叫那些或心高或骄傲的谋士与武将,为之拜服。口称母亲贤惠大义等种种,不一而足。
这是刘盈首次见到他的母亲吕雉不一样的一面,即使身在沛县之时,母亲不管支撑起一家人的生活还是对父亲身边叔叔伯伯们的家眷都似乎照顾得极好,可这一切终归是不同的。甚至于母亲的心境亦是不同的,她似乎找到了某个坚定且愿意为之努力的目标,犹如璞玉般开始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世间并没有全然相同的树叶,因而做为父亲与母亲共同的孩子,刘盈似乎既没有继承到父亲的无耻与不要脸也没有继承到母亲的坚忍果决。展现出来的,便是一副懦弱且仁善模样。因而不仅仅是那向来便对他看不过眼的父亲,在父亲称帝立下这偌大的基业之后,便是朝臣中也有人开始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只不过很显然,他的母亲吕雉是绝不会允许他们母子三人再一次落得那等为人鱼肉叫人宰割地步的,不管这皇位他究竟是想要还是不想要,最终的结果早已注定。纵使是他那刻薄寡恩的父亲,也无力且无法阻止。
最终,在他十六岁时,父皇刘邦驾崩,他终是继承了皇位。在刘邦死去的前一晚,在父皇的病床之前,他立下誓言,保母亲吕雉曾经的敌人戚姬母子一命。违者,天人共诛。
可明明他那刻薄寡恩的父皇啊,才是这世间最不信所谓天命之人,这一生中所违背与毁弃的誓言不知凡几。怎临到老了将要去世了,竟开始相信呢?又或者说他其实是一直都是相信的,只是在更高的权力与地位面前,选择了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