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梅洛,拥有红葡萄酒的软绵绵的代号,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怎么敢这样对待他?!那一瞬间琴酒阴霾的眼瞳中闪过了那些破碎的、鲜血淋漓的回忆碎片,组织训练杀手的营地和其中教官阴恻恻的、带着讥笑的面孔。他踩着骸骨带着满身的伤痛爬到现在这个地位,原因之一就是不想再被人用俯视着肮脏的老鼠那样的目光注视,不想被人动辄训斥,不想被人忽视本人意愿地四处派遣。他现在走到了这一步,可以跟朗姆平等地对话,不必对其他人卑躬屈膝,也只有“那位大人”现在才有权利对他发号施令——
而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怎么能这样对待他!
琴酒猛然站起来,高脚凳金属的脚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如同哀鸣的声响,他的思维被一阵混沌的愤怒所捕获,这正是人类不可避免的向着感性的力量屈膝的时刻。
琴酒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有没有碰到冷冰冰的枪柄,同时,贝尔摩德的声音如同尖锐的号角一般穿透了黑暗。“琴酒!”她喝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往常都神神秘秘、游刃有余的女人声音中的警示和担忧的味道有些太重了,如果此刻的琴酒足够冷静的话,他应当能注意到这种不协调。他没有,但是他还是跟被鞭子抽中一样猛然停止了自己的动作,努力把下意识地急促起来的呼吸放平缓。
而梅洛毫无畏惧地迎向他的目光,这孩子那双大大的眼睛就好像两块被抛光精美的琥珀,明亮又冷硬。
“你是否从没想过,”他的声音依然平缓而又冷酷,“杀死宫野明美之后这件事情要怎么收场?加派比现在多上一倍的人马监视雪莉以防她叛变?用自身的死亡作为威胁强迫她为组织继续工作?你难道没发现她这种以亲情为重的人失去了唯一的亲人的同时也会失去活下去的意愿吗?——就算是她愿意与组织继续合作,我们也得在与想要脱离组织的她斗智斗勇的同时、在她终于做出我们所需要的工作成果之后、不得不再投入更多科研资源去研究她做出来的成品是否被她留了什么致命的后门,就因为她在被迫做自己不想做的工作的情况下有可能往她自己研制的药品里下毒?”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连好莱坞拍那些洗钱烂片都知道要等科学家把研究成果做出来之后,再杀死科学家和他们的家人,你怎么就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呢?”梅洛紧皱着眉头,他的声音听上去近乎有点恨铁不成钢,“琴酒,这件事你办得完全本末倒置。宫野明美那个对组织来说毫无用处的女人能活到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牵制她的天才妹妹。我们应该把她放在一个摆满了假布景的、漂漂亮亮的小花园里养着她,而不是威胁她说‘想让你妹妹和你一起脱离组织就帮我们抢银行’然后杀了她!那个女人唯一的价值就在于她活着,只要她一死立刻就会失去价值!”
琴酒开始说:“但是赤井秀一的事件之后宫野明美就已经试图脱离组织——”
“稳住她,这是最好的结果。”梅洛目光像是刀子一样刮了他一眼,“就算是稳不住她,你应该有退而求其次的计划,比如说想办法让她无法离开日本。最不济,如果她铁了心要跑,你还可以控制住她、打断她的腿、把她好吃好喝地养在小房间里,然后跟雪莉说她每一个月做不出研究成果来就切下她姐姐的一根手指给她,但是只要她安心工作她姐姐就能好好活下去,然后在她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把她们两个一起弄死。”
他用那张稚嫩的脸说出这样可怕的话,然后哼笑了一声。
“……当然,这样的话,恐怕还是得花大量人力物力检查雪莉的研究成果是否有害,虽然我不认为她会在自己姐姐的性命掌握在组织手上的时候干出那种蠢事,但是总得提防……好处则在于,就算是你不派人手监视她她都不会跑的,恐怕你把她扔到了澳大利亚她都会乖乖地自己跑回来。综合算起来,可能还是这样更划算一些。”
他摇摇头,再一次看向琴酒。
“而你,”他说,“在以上计划一个都没有尝试的情况下,就打算让宫野明美去抢银行然后杀了她了。”
琴酒注视着这个眉头紧皱的孩子,不知此时此刻应该说什么好。用一把枪抵在别人的额头上是他更擅长的解决问题的方式(这种想法此时此刻确实很有诱惑),对死亡的恐惧正是人类的天敌。但是此时此刻……
在他真正开口之前,梅洛就毫无征兆地转移了话题,他的声音听上去仿佛再一次平静下来了:“对这个计划,朗姆确实没有给出任何意见吗?”
“他只是批了个‘同意’。”琴酒回答。
“明白了,”梅洛微微一颔首,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看来还有点事情需要解决。贝尔摩德,跟我出去一趟。”
“好。”贝尔摩德没有任何停顿地说道,这美人的面孔在昏暗的环境中看上去也如同鬼魅。
而梅洛在走过琴酒身边的时候毫无感情地看了他一眼。
“反省一下。”他言简意赅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