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近乎于直觉的东西告诉他,这张卡片上的字确实是boss亲笔写的,这个事实让这东西变得非常难处理:显然琴酒没法直接把它随便乱放在哪里,如果boss的笔迹不小心落到某些心怀不轨的人的手里,会不会引发某些糟糕的后果呢?当然,他也麻烦把这张卡片跟组织内部的那些机密文件放在一起,那不但显得有点反应过度了,而且感觉也很……怪;把这东西直接烧掉当然也不是一个好选择,虽然boss可能根本不在乎他要怎么处理这东西,但是烧毁绝对不是个好选择,反正琴酒内心的某个部分告诉他他自己不抱希望那样做。
琴酒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不经意之间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如果追求他的人同样是组织的高层、或者是他的某一个下属,他绝不会对着这么一张便条一样的东西想东想西。归根结底,就算是boss无意用自己特殊的身份迫使别人做出什么违背其他人本意的选择,琴酒实际上也并不能把boss这个人和他的身份完全分开看待,这令这位本应杀伐果决的组织高层在一些小事上显得有些反应过度。
如果在这个时候琴酒愿意去请教一下梅洛,梅洛就会告诉他说,“boss也送给贝尔摩德了超多东西,她把自己不喜欢的都扔在仓库里积灰了。”
但是这个成年男性当然没法询问梅洛有关感情问题的任何东西,他们可能认为这涉及到了某些与尊严息息相关的东西。因此,就算是琴酒知道梅洛非常了解boss、琴酒也知道梅洛对他和boss中间的奇怪感情问题一清二楚,他也还是完全没法开口。
就这样,他对着那张写着祝他圣诞快乐的题词的卡片陷入了沉思,直到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
当然,又是boss的来电,这段时间以来琴酒甚至已经不太惊讶了。
他把电话接起来——他也不会承认他在等待着这通电话,又或者他在接起电话前有所期待,这说明“固执”是难以改变的习惯,而“细水长流”则能让最为顽固的人软化——他说:“boss。”
“琴酒,晚上好。”对方的声音听上去一如既往地温和而放松,“对今天的午餐还感觉到愉快吗?”
“是的,很好。”琴酒回答道,但是他的眉头稍稍地皱了起来,“但是,boss,其实您并不必要……”
“我觉得还是很必要的,况且,也并不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贝尔摩德和梅洛。”boss轻轻地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贝尔摩德那孩子是很挑剔的,如果这种日子里她只能在安全屋吃速食,可能以后又要大吵大闹了。”
在对方说这话的时候,琴酒的嘴角带上了一点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微笑:boss谈论贝尔摩德的时候总像是在谈论一个任性的女高中生,这与那个神秘而美艳的女人的反差非常之大,听boss这样说对方还是挺有趣的。
“……而至于你呢,我比较在意的部分是:你觉得我的收藏喝起来怎么样?”
boss在电话里如此问道,在提到他收藏的酒的时候,他的语气听上去非常愉快。而且不恰当地说……有点雀跃,像是把自己引以为豪的东西展示给自己的心上人看的年轻人似的。这样的顿悟在琴酒的脑海里闪现,然后又被他倾尽全力抛之脑后,因为这样想boss似乎有点不尊重了。
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谈起酒——在这里需要重申,虽然这个组织是一个以酒名为代号的组织,但是其实他们肯定并没有真的组织过什么酒类鉴赏课程。
琴酒的酒类知识还算丰富,这源于他自己对这类东西较为感兴趣,他是很能享受酒的味道与口感的类型,而且比较善于分辨酒的品质——不过,琴酒比较熟悉的是各类烈性蒸馏酒,而boss则简直对各种不同的葡萄酒如数家珍,熟悉到令人怀疑他读过类似的学位的程度。
他和boss谈到了些他之前没想到会从boss那里听到的事情:就比如说对方参加过很多酒类拍卖会,boss简直有一大堆有关拍卖会的趣闻可以讲;又比如说对方在波尔多有一片葡萄园,那片葡萄园里种植着赤霞珠、赛美蓉和长相思,“但是第一个年头酿出来的酒非常糟糕,这让我第一次知道我只适合品酒,而不适合对酒庄工人们的工作指手画脚。”boss苦笑着承认,“但是最近的几个年份的白葡萄酒喝上去还是不错的,或许哪天可以给你尝尝。”
而琴酒回馈以自己执行各类任务期间的某些故事:就比如有一次他和卡尔瓦多斯被困在北海道的某间安全屋里,两个人不得不用波兰精馏伏特加给伤口消毒;又或者某次他接到任务要暗杀某位企业家,而想要成功执行任务的唯一机会,就是往对方珍藏的一瓶威士忌里下毒……
让琴酒扪心自问,他必须承认:抛却身份不提,boss是个很好的谈话伙伴——又或者太好了,他拥有一种无论在谈论什么话题都能让自己的谈话对象感觉到舒适的能力,简直像是个饱受训练的心理医生。而让琴酒摸着良心他也绝不会承认的部分则是,boss爽朗地笑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听上去真是令人感觉到愉快。
不,这一点他是不会承认的。这有些过于僭越了。
琴酒在这段轻松的谈话开始之后有点没太注意时间,这对一个杀手来说真是可怕的疏失。还是boss先提起了这一点,他说:“没想到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然后琴酒才去看挂在书房里的钟表,他看见时针已经不紧不慢地越过了表盘最上方的那个“十二”的位置,这个发现让他不由皱起眉头来,然后他问:“boss,我是不是打扰您的休息了?”
他之前一直觉得boss在国外,是每天倒着时差跟他打电话的。但是随着他们打了很多通电话之后,他反而又有点不确定了……他之前一直猜测boss在美国,但是如果那样的话boss那边现在应该是中午才对。如果是中午的话,对方真的会在这么长时间内从不被人打扰吗?对方应该也工作繁忙吧。
但是如果boss也在日本……那对方就真的跟他聊天聊过了午夜。
这其实对于一个组织成员来说是个挺令人震撼的事实。
“并没有打扰什么,”boss说,“不过在你去睡之前我还有点事想说一句:按照圣诞节的习俗,好孩子应该在今晚得到圣诞礼物。”
琴酒:“……?”
他有点不太愿意去想这个“好孩子”是不是指的他,boss真的不觉得这样的措辞很奇怪吗?
boss可能已经猜到了他的腹诽,因为他听见对方颇为愉快地笑了一下。“当然啦,我知道你的为人,”boss温和地说,“今天中午已经给你们那边送去了东西,如果再送给你什么私人的礼物,我觉得你可能又会坐立不安了。”
不得不说,boss确实过于了解他的这位属下了。琴酒可不会承认自己看着那张写着“圣诞快乐”的卡片看了半个晚上,就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应该把那东西放在哪。听到boss表示他不会再送其他什么东西之后,琴酒甚至有点松了一口气。
而boss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所以,我不会送给你什么私人的东西——至少今年的圣诞节不会。但是,我让朗姆把你提交的武器经费申请批了,明年给行动部门的武器更新换代一下吧。”
琴酒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形式进展:“但是……”
“朗姆就是个老顽固,他是想把大部分经费都投到科研机构那边去的。”boss笑了笑,“但是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必要,尤其是明年的话……我觉得还是购入一批新的军火比较好,说不定会用得上呢。”
对方明显话里有话,但是琴酒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问对方可能也不会回答的。正如boss说他明白琴酒的为人一样,在这段时间里琴酒对boss的了解突飞猛进,他意识到对方只会在对方认为合适的时候把某些计划说出来,而其他人只要耐心等待就是。
所以此刻他没有什么好推辞的,毕竟行动部门的武器是真的该更新换代了。他简单地说:“谢谢您。”
“不必道谢,这是好孩子应得的。”boss回答,“你要是问圣诞老人的话,圣诞老人也会这么说。”
“……好吧。”琴酒沉默了两秒钟,决定不再纠结这个“好孩子”了,“那么晚安,boss。”
但是对方轻轻地笑了一声:“其实你知道我最想听的不是这一句,对吧,琴酒?”
琴酒因为这样一句话而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被他一直放在书桌上的那张卡片上面。
他觉得自己或多或少地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嗯。”琴酒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圣诞快乐,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