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交代后事

可张屠户的身子,却愈发垮了,他的咳疾愈重。

正月十五看过花灯之后,便再也出不了门。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下去,两只手搁在被子上,青筋和骨节明显,像是干枯的树根。

一开始还能靠在床头吃饭,后来饭也吃不下了,只能勉强灌几口米汤。

陈景请了许多郎中,个个都是摇头叹息。

老郎中把完脉,收了手,把陈景拉到外屋,压低嗓子说了一句话。

“他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

“他没什么牵挂,心死了,自己不想活,喝多少汤药也救不回来。”

老郎中叹了口气,拍了拍陈景的胳膊,拎着药箱走了。

陈景站在院子里,略有些沉默,旋即回过神来,继续去煎药熬药,让自己忙碌起来。

张屠户自己也知道他时日无多了。

他没读过书,不识字,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

但杀了几十年猪,送了太多牲畜上路,他对死亡的嗅觉比任何人都敏锐。

那天晚上,他难得没有咳嗽,靠在床头,让陈景把油灯挑亮一些,然后一件一件地交代后事。

“家里的银子,藏在灶台底下那个瓦罐里,应该够你花一阵子的。”

“这铺面,别卖掉。”

“就算你以后出去闯荡,也留着。万一觉着外面不好,想回来,还有个窝儿。”

陈景点了点头:“我不卖。”

“我的手艺,你都学会了,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你比我聪明,学什么都快。以后不管是留在双安镇还是出去闯,都饿不死。”

张屠户咳嗽了两声,又平息下去。

“我没什么放不下的,死后也就一件事。”

“你说。”陈景道。

“给我送终。”张屠户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是平静。

“捡你回来就是给我送终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棺材到时候埋在你赵大娘一家旁边。”

“你帮我舔着脸去跟她做个邻居,死后也不寂寞了。”

陈景默默点头,应了一声好。

张屠户看着他,忽然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了,别哭丧着脸。老子活了半辈子,杀了一辈子猪,临了捡了个你回来,不亏。”

二月二,龙抬头。

大地回暖,春耕启始。

双安镇的田野上已经有了农人扶犁的身影,河边的柳树冒出鹅黄的嫩芽。

这一天,张屠户的精神好了许多。

他不仅自己下了床,还走到院里,抄起杀猪刀,亲自操刀杀了一头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