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文武僚属闻言,目光皆暗暗扫来,有诧异、有审视、有好奇、有淡淡轻视。
在场一众沙场武将,心底大多不以为意、暗自轻视。在这些浴血拼杀、以军功定尊卑的将士眼中,乱世争霸唯武力至上,沙场浴血、斩将夺旗、戍守疆土才是安身立命的真本事、硬底气。舞文弄墨、誊写文书、梳理文案不过是末流小道、附庸风雅,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寒门书生,纵使文笔出众、略有才情,也终究难以在强军当道、军功至上的河东幕府中真正立足、成事立势。
而幕府中的文臣僚属们,则大多持观望姿态、默然静观。他们既不像武将那般直白轻视,也不会轻易接纳认同,皆在心底暗自打量、静静观望,想要看看这位从幽州浩劫中脱身的少年书生,究竟是身怀真才实学、可担重任,还是徒有清名、借乱世变局博取机遇的寻常士人。
冯道躬身叩谢,身姿端正、语气沉稳温润,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多谢世子器重提携。属下才疏学浅、资历浅薄、阅历尚浅,初入河东幕府,诸事尚且生疏懵懂。往后时日,必当勤勉履职、尽心尽责、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疏忽,踏实处置每一桩庶务、梳理每一份文书,以微薄之力报效世子知遇之恩。”
没有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没有夸大其词的宏图标榜,也没有恃才自负的虚妄许诺,只有平实稳重、踏实本分的履职态度。不争功名、不逐虚名、不躁不浮,将一身锋芒尽数内敛,尽显乱世士人沉稳内敛、低调立身的通透心性。
自此,冯道正式入河东幕府,定居太原,开启了他五朝浮沉、幕府立身、隐忍济世的乱世生涯。
自此,冯道正式跻身河东幕府文职行列、定居太原,彻底告别幽州的过往浮沉,开启了自己半生五朝浮沉、幕府隐忍立身、以文济世、安抚苍生的漫长乱世生涯。初入河东的这段时日,他刻意褪去所有锋芒,活得极简、极清、极静,清苦自持、低调守拙,不攀附权贵、不参与派系、不争夺名利。
幕府给掌书记一职配了官舍、供给仪仗、置备器物,皆是合规规制、体面周全,足够他安稳居住、体面履职。可冯道一概推辞、尽数不受,只向幕府讨要了军营后侧一间闲置的破旧茅屋,独处独居、清静立身。
那茅屋低矮狭小、土墙斑驳、屋顶漏风、地面潮湿,冬日难遮风雪、夏日难避雨涝,陈设更是简陋至极。一桌一椅一床、一砚一笔一卷,再无他物,干净朴素、空空荡荡,没有半分官身体面、半分浮华气息。
周遭同僚见他这般自苦清俭、推辞体面官舍,私下议论纷纷、人心各异,生出不少细碎闲言。有人私下揣测他故作清高、刻意博取名声,想要靠另类姿态博取世子青睐;有人觉得他出身寒门、常年清贫度日,早已习惯粗茶淡饭、陋室安居,不懂官场体面、不会享受安乐;更有不少久居幕府、深谙官场规则的老吏暗自嘲讽,笑他性情迂腐呆板、不通乱世变通之道,这般清苦自持、不懂借力上位、不善经营人脉,日后必定难以在错综复杂、派系林立的河东官场站稳脚跟。
冯道听闻流言,从不辩解、从不辩驳、坦然受之。
冯道将这些闲言碎语、旁人揣测尽数听在耳中,却从不辩解辩驳、从不刻意澄清,只是坦然受之、默然处之。他心底通透明晰,自己初入河东、无根无凭、无派系依托、无军功傍身,身处武将跋扈、风气骄躁、重武轻文的强军幕府,最忌张扬冒进、争名逐利、恃才轻狂、介入派系纷争。乱世浊世、官场纷扰、人心复杂,高调者易折、张扬者易毁、轻狂者易败,唯有低调隐忍、清俭守身、踏实做事、诚心待人,方能慢慢积累人心、稳步扎根立足。
军营的日子素来枯燥清苦、日日重复、毫无波澜,却最是磨人心性、见人本心。每日天色未明、晨雾未散,军营浑厚号角便准时响彻四野、穿透晨雾,唤醒整座军营。全军将士即刻披甲起身、列队集结、列阵操练、备战整军,日日不辍、寒暑无阻。冯道也随之准时起身,细细清扫茅屋居所、规整桌案文书、备好笔墨纸砚,趁着天光微亮、幕府未启,提前赶赴署中,梳理当日待办公务、整理昨夜归档军情、核对各项庶务台账,事事提前筹备、件件细致周全。
白日里,他终日伏案劳作,草拟政令、誊写奏章、记录军功、归档军情、核对粮草账目、梳理人事报备,大小事务、细碎繁杂,无一遗漏、无一敷衍、一丝不苟。
军中往来文书繁杂琐碎、条目杂乱、虚实交错,军功虚报、粮草漏记、军情模糊、账目错漏乃是常态。历任掌书记多是敷衍了事、顺水推舟、得过且过,不愿得罪武将、不愿自添麻烦,久而久之,幕府文书错漏丛生、虚实难辨、乱象暗藏。
唯独冯道,事事较真、字字严谨、逐条核对、逐项查实。有错必纠、有漏必补、有虚必核,不徇私情、不惧权贵、不避麻烦,哪怕是大将上报的军功、亲信报备的账目,但凡有虚漏错谬,一律据实修正、如实归档,绝不曲意逢迎、绝不敷衍纵容。
日子久了,幕府上下人人皆知,新来的冯掌书记,笔墨公正、心性清正、做事公允、铁面细致,做事只求务实求真、不求人情圆滑。
生活起居之上,冯道更是彻底褪去文士娇气、放下书生体面,全然融入军营清苦百态。
军营士卒日日操练、日日备战、辛苦劳碌,伙食向来粗糙简陋,常年是粗粟糙饭、杂面窝头、寡淡菜汤,无油无荤、无味无鲜,寻常文吏大多难以忍受,要么自掏腰包加餐、要么托人置办膳食,极少有人愿意与士卒同食粗饭。
冯道却从不特殊、从不挑剔,日日与普通士卒同食、同坐、同饮同食。士卒吃什么,他便吃什么;士卒怎么过,他便怎么过。粗饭难咽、菜汤寡淡,他吃得安稳坦然、毫无怨言。
每月幕府下发的俸禄银两,在当时已是颇为优厚,足够他衣食无忧、安稳度日、积攒余财。可冯道分文不留、尽数散出,大半拿去补贴军中伤病士卒、抚恤阵亡兵士家属,余下零碎银两,尽数用来为底层士卒代写家书、购置纸笔、补贴庶务。
军营之中,绝大多数底层士卒皆是寒门出身、乡间农夫,自幼未曾读书识字,常年随军征战、漂泊四方,远离故土、远离家人,岁岁征战、生死难料。每每思念家乡、牵挂妻儿父母,却无从落笔、无法传信,满心牵挂无处寄托。
冯道闲暇之余,便守在茅屋门前,摆上纸笔、免费为士卒代写家书、代传平安、代述思念。
他从不多言、从不推诿、不厌其烦,士卒口述家常琐碎、思念牵挂、担忧顾虑,哪怕言语粗鄙、条理混乱、琐事细碎,他也耐心倾听、细细梳理、温柔落笔,字字平实、句句暖心,替无数沙场铁血男儿,写下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最朴素的平安。
写完书信,他还自掏腰包垫付邮资,不求分毫回报、不图半分感激,只愿乱世之中,多一份家人心安、少一份离别遗憾。
起初,军中士卒对这位新来的文书记官,多有疏离敬畏、不敢亲近。武将们轻视文士柔弱、手无缚鸡之力,普通士卒畏惧幕府官员、身份有别。可日复一日,众人亲眼看着这位书生高官,住最破的茅屋、吃最粗的饭食、散全部俸禄、替底层士卒排忧解难,不争功名、不逐私利、不摆官威、不端架子,待人温和、处事公正、心性纯良。
久而久之,全军上下,无人不敬冯道、无人不感冯道。
武将或许依旧轻视文道、不喜文士,却无人敢说冯道半句不是;底层士卒更是真心爱戴、满心敬重,私下皆言,幕府之中,唯有冯掌书记,是真心待兵、真心恤民、真心为公。
只是冯道这般清俭自律、清正守节的立身姿态,在彼时的五代乱世、军营浊风之中,实在太过罕见、太过突兀。
五代藩镇,武人为尊、兵权至上,杀伐劫掠、骄横奢靡早已成根深蒂固的时代乱象、军中陋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