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朝堂的博弈

那行被划掉的批注,像一根刺扎进宋瑶的脑子,连夜都没能拔出来。

翌日清晨,海港还没散雾,她已经把那份羊皮地图摊在船舱的木桌上,压上四块鹅卵石,盯了将近一个时辰。陆行舟进来时,她正用炭笔在空白处标注第十七个坐标偏差,他看了一眼,默默把门带上,顺手把她搁在一旁没动过的粥碗推近了三寸。

宋瑶没吃。但粥碗被推近的那一刻,她把数字记完了,抬手拿起筷子,不紧不慢扒了两口。

算是某种默契。

彼时,千里之外,朝堂之上,某人已经吵翻了天。

宋瑶是后来才知道全貌的,消息是通过驿路,以“寻常民间传信”的名义辗转送到她手里,字迹工整,但墨迹在某几个字上按压太重,显然写信人落笔时情绪不算平稳。

保守派的领头人是礼部侍郎卫鸿渐。这位卫大人在朝中的官声,宋瑶有所耳闻,端方、守矩、对任何“外夷之事”天然带着一种根植骨髓的警惕,是那种把“祖宗成法”挂在嘴边当盾牌用的人。

信中说,卫鸿渐在朝会上几乎把西方来使骂得狗血淋头,措辞斯文,刀刀见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番邀请,表面恭顺,内里不知藏了几层算计。若以贸然出行回应,无异于将我方底牌拱手相送。

对面,翰林院的几位开明派官员绕着圈子反驳,把“宣扬国威”、“刺探情报”、“获取新知”这几顶帽子一顶顶往上扣,听起来堂皇,实则也是各打各的算盘。

宋瑶把信翻到第二页,心里给朝堂诸公统一打了个分,平。

谁都没说到点子上,谁都不知道那批“香料”意味着什么,谁都不知道某种东西已经渗入了两地贸易的毛细血管,慢慢生根。

他们吵的,是一场还没开始就被架空了实质的博弈。

皇帝最终拍板。

宋瑶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了解这位皇帝,不算深,却足够。此人不是昏君,也称不上雄主,但有一种非常实用的特质:擅长在两派都没占压倒性优势时,选那个风险最小、收益最大、锅最不好甩到自己头上的方案。

结果:同意出行。名义是“民间医者、文化交流使者”,身份压得足够低,出了事朝廷可以撇干净;陆行舟以“护卫使臣”的名义随行,实则,信上用了个很官方的说辞,宋瑶翻译成人话大约是:暗中摸底,把西方诸国的国情、海图,还有任何和“文明火种”沾边的线索,统统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