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阿素

张玄灵低头看手背。那道白线圈在黑斑边缘,极细,极白,像是有人用盐在他手上画了一道符。他攥了一下拳——拇指和食指还是没知觉,感觉不到自己在攥拳,但手腕和手臂的力量回来了。肌腱在盐霜封锁之下重新获得了支撑力,腕骨的转动不再有那种锈蚀铁件的滞涩感。他把铜印换回右手,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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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傩已转身往通道深处走去。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不出声。右臂上,盐霜从小臂中段蔓延至肘弯。她刚才用了足够封住一条胳膊的盐霜剂量来救一只手,每用一次,盐霜就往上走一截。她没有低头看。通道尽头是另一条走廊——走廊的地面不再是水泥,是水磨石。和安邦地下实验室的水磨石地面一模一样。血刻信号越来越强——不再是忽明忽暗的灯芯,不是被一层厚玻璃压住的烛火,是稳定的、有力的、正在蓄力的心跳。每跳一次,她掌心那片最厚的盐霜就发一下烫。

——

货场地下层走廊。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声很稳,和实验室里那种嗡鸣声一模一样。水磨石地面被鞋底磨得发亮,走廊两侧是不锈钢门,每扇门上都标着编号,编号前缀都是“HT“。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扇比其他门更宽的不锈钢门,门上标着“样本处理室A-3“。赵庆就在里面。但她要找的不是这扇门。

拐过两个弯,血刻信号骤然变强——不是逐渐增强,是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骤然变强。傩在一扇不锈钢门前停住。门上有观察窗,玻璃透明,没有贴单向膜。窗内的灯光是无影灯的白光,很冷,很亮。

陈伯远坐在实验台前背对门口,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正在记录本上写字。低温保存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试管,每一支都封着青金色和青黑色两层液体。约束床在他身后几米处——唐震被不锈钢束缚带固定在床上,右臂鳞片被金属支架撑开,铜针仍扎在暴露的皮肤里。心率监测仪的曲线在屏幕上缓慢波动,青金色那条在每次心跳之后都会往上刺一小截,峰刺比之前更高,回落比之前更慢。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无影灯下缓慢收缩——不是被动的反射,是在聚焦。他在看天花板,在看日光灯管,在看视野边缘他能看到的一切东西。他也在等。

傩把右手掌心按在观察窗玻璃上。盐霜从她掌心渗出,在玻璃表面凝结成一层薄雾。白雾从她掌缘往四周扩散,很慢,很均匀,像冬天呼在窗玻璃上的热气。

监测仪屏幕上青金色曲线骤然蹿升。不是峰刺,是峰——峰值在几秒内从稳定了许久的百分之八十几跳到百分之九十一。监测仪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小字,陈伯远猛地抬头看屏幕,笔尖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傩没有看屏幕,她盯着唐震的嘴唇。

唐震在约束床上睁开眼。瞳孔聚焦。嘴唇开始翕动——不是笔记本上的三拍节奏,是两个字的音节。双唇闭合再张开。舌尖抵住上颚再松开。

阿。素。

无声。镇静剂还在压着他的声带,喉咙深处只能发出气音,构不成完整的声调。但唇形清晰。双唇闭合,张开,舌尖抵上颚,松开。他在叫一个人。每叫一遍,监测仪屏幕上青金色曲线就往上一刺。血刻在回应这个名字。

傩看到了他的唇形。

阿——素——。不是笔记本上的话,不是血刻的应激反应,不是他在实验室里反复默念的那些用来唤醒血刻的句子。是她的名字。她当年在丰都茶馆告诉他的那个化名。他记得。

她的右手在玻璃上停了几息。手指蜷了一下——指节在玻璃上压出震颤。和她在巫罗烽燧下听到唐震说“我替你记“时手指蜷进袖子的动作一样。和她在冷杉林边看着直升机升空时手指在袖子里发抖的动作一样。每一次都是这只手,每一次都是这个动作。

她把右手从玻璃上移开。盐霜白雾自行碎裂,从玻璃上剥落,碎成细粉,飘落在观察窗下的水磨石地面上。她最后看了一眼唐震——他的嘴唇还在动。阿——素——。一遍又一遍。监测仪屏幕上青金色曲线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一,没有回落。掌心“诺“字亮度达到采样以来最高值,在无影灯下泛着青金色的光——不是被压了一层厚玻璃的烛火,是刚被点燃的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