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街道,破损的门户哐当乱响。
李应元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壶酒递过来,孔有德抿了一口,又苦又涩,满是马尿味。
“还有多远到白河?”
“明天一早。”
“仙台呢?”
李应元沉默了。
过了半晌,他才低声问:“将军,咱们到底要去哪儿?”
孔有德走到窗前,看着远方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火光——那是明军的营火,离他们不到二十里,像一串索命的念珠。
“去虾夷地。”
孔有德吐出一口酒气,
“去投奔松前藩。全日本,就他不会把我脑袋卖给那个棺材里爬出来的木匠皇帝。他能收留建奴余孽,自然也能收留我这个大明叛逆!”
他惨笑一声,
“我们跟济尔哈朗两条丧家犬凑在一起,说不定能咬死只老虎。”
第三天,白河峡谷。
这是奥州街道的咽喉,过了这儿就是连绵的深山。
孔有德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逃难的倭人。
那些人见了他,像见了瘟神一样,扔下包袱就往林子里钻。
“他们怕什么?”孔有德忽然问。
“怕咱们的刀。”李应元答。
孔有德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透着一股苍凉:“以前我觉得,让人怕是本事。现在才明白,让人怕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找不着。这世道,咱们是活成了孤魂野鬼啊。”
吴三桂追得很死。
从宇都宫到白河,那面“吴”字大纛就像一张催命符。
孔有德身边的战马开始口吐白沫,成片地倒毙。
老营兵们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每个人的眼睛都熬成了烂桃子。
“将军,跑不动了。”李应元勒住马,眼底全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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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有德环顾四周,这峡谷两侧怪石嶙峋,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
他那颗赌徒的心,在这一刻突然狂跳起来。
“李应元,那两发‘宝贝’,还在吗?”
李应元一惊,从辎重车里翻出一个油布包。
两枚黄澄澄的铜壳炮弹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就剩这两颗了。”孔有德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弹壳。
当初他用俘虏的日本天皇跟耿仲明换了三门新式快炮,他以为那是登基的礼炮,没想到,最后成了送终的炮仗。
“吴三桂追了我三天,也该请他喝杯喜酒了。”
孔有德把伏击地点选在峡谷最窄处。
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中间是一条狭窄的土路,路旁是干涸的河床和乱石堆。
骑兵在这地方展不开,火枪也打不远,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他把老营兵分成两队,一队趴在左边的山坡上,一队趴在右边的石堆后面。
他自己带着李应元和那门炮,蹲在石堆后面,等着吴三桂的到来。
等了很久,久到太阳快要坠入山脊。
峡谷口终于响起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呼啸而入,银甲白袍,威风不可一世。
那是关宁军的先锋,而在那面猎猎作响的大纛下,一个年轻将领正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