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波门外的秋风,总是带着股子西湖水汽凝结后的肃杀。
杨宛住的这处窄巷,终年见不到几个贵人,唯有青石板缝里倔强钻出的苔藓,在寒蝉凄切声中自生自灭。
院子极小,那株老桂树的花期早就在几场冷雨里耗尽了,如今只剩满树墨绿得发黑的残叶,在风里互相抽打,发出如同碎布撕裂般的簌簌声。
画室里,杨宛握笔的手很稳,指节因为常年研墨生了一层薄薄的茧。
桌上摊开的《钟山献》稿本,纸张已然泛黄,边缘甚至有些卷曲。
那是茅元仪亲手为她订好的诗集,扉页上的题字墨痕虽干,却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狂气:“宛叔诗如其人,清冷中自有风骨。”
她正盯着那“风骨”二字出神,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受不住重力,啪嗒一声砸在宣纸上,瞬间洇开一团狰狞的黑渍。
“还在守着这些故纸堆过日子?”
王微进门时,带进了一股子凌厉的冷风。
她穿了一身利落的绯色胡服,腰间勒得极细,衬出一种与这清波门格格不入的勃勃生机。
她一眼瞥见那卷稿本,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弄的弧度,那是看穿了杨宛自欺欺人后的不屑。
杨宛没抬头,不紧不慢地将镇纸压在稿本上,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甲胄。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透了没有。”
王微自顾自地扯过一把圆椅坐下,靴尖在青砖地上磕了磕,
“顺便带个消息——茅止生(茅元仪字)在京城闹出的动静,怕是连地府的阎王爷都惊动了。你这清波门的缩头乌龟,想必还没看今天的《大明周报》?”
杨宛倒茶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去看王微,而是盯着茶杯里浮沉的几片碎茶叶。
“报纸上说,他奉旨入京,陛下亲自接见,封了官,还赏了宅子。”
“那是封官赏爵的事儿吗?”
王微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杨宛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揉得皱巴巴的报纸,重重拍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火箭炮’!陛下亲笔画的图样,茅止生带人通宵达旦造出来的杀器!一炮下去,半座山头都能削平了。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茅元仪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是开天辟地的神工!”
杨宛扫了一眼那报纸上模糊的火炮轮廓,心脏像是被什么钝器重重撞了一下,沉闷地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