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紧跟在他身后,见他事无巨细地记录,甚至连谁家漏雨都要问上一句,忍不住轻声问道:
“文昭哥,你这不像是来建港的,倒像是来查户口的?”
陆文昭侧过头,对上阿月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笑了笑:
“陛下说过,治理地方若不识丁口,便如盲人骑瞎马。你连地头上有多少活人都不清楚,这官还当个什么劲?”
这话背后,是颠覆大明数百年传统的治世逻辑。
传统的“皇权不下县”,实则是官府对基层的软性放弃。
官府只要税、只要丁,至于那户人家姓甚名谁、活得是像人还是像畜生,概不关心。
但陛下的心思不同,他要的是“人”,是每一个活生生的、能为大明创造价值的劳动力,而不是躺在黄册上冷冰冰的数字。
这是从“牧羊”到“经营”的根本转变。
三天下来,陆文昭脑子里勾勒出了一张血肉丰满的地图。
岛上有十三个村子,一千三百二十七条性命。
最大的村子在赤柱,三百来号人;
最小的在黄泥涌,只有几十口人。
有明初的军户残脉,有闽粤逃难的渔户,甚至还有为了躲避士绅盘剥、偷渡而来的“流民”。
令他惊讶的是,岛上竟有六十多个“新面孔”。
他们来自江西、湖广、福建,口音混杂。
陆文昭将这些人的名字一一落笔。
他明白,这些人的脚远比朝廷的诏书更诚实。
哪里有活路,人就往哪里扎堆。
陛下的“新规矩”,就是要给这些走投无路的人,扎下一条通往活路的根。
第四天清晨,十三个村子的村长被召集到了海滩营地。
这些老头看着海湾里黑沉沉的巨舰和那些挺拔如松、火枪上膛的护卫,吓得连头都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