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另一道铁丝网围成的区域,高耸的岗亭上,一盏巨大的探照灯正缓缓转动,雪亮的光柱划过黑暗。
在光柱掠过的瞬间,冯梦龙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是成百上千个光头。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衣裳,胸口缝着编号。
有的蹲在墙角,有的挤在低矮的平房门口,光头在探照灯下泛着青白色的死光。
“那是劳改营。”
校尉的声音毫无波动,
“里面关着的,都是曾经在大明边境烧杀抢掠的建虏。那个穿黄马褂……哦,现在没黄马褂了,那个最高个子的,是代善。”
凌蒙初倒吸一口凉气:“伪金大贝勒……代善?”
“现在是一号劳改营的甲字号苦力。”校尉轻描淡写地说道。
金圣叹忍不住问道:“那……那奴酋黄台吉呢?听说他也在基地?”
校尉转过头,月光和电灯的光交织在他脸上,显得格外阴森:
“黄台吉在医学院。听说他的心肝脾肺肾长得比常人厚实,是难得的实验材料。这会儿……我也不清楚,大概正被切成薄片,浸在福尔马林药水里给学生们讲课呢。”
切片?
冯梦龙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话本小说,写过因果报应,写过地狱酷刑,可他从未想过,现实中的报应,竟然是以这种冰冷、精确且毫无尊严的方式呈现出来的。
宿营地的小屋里。
冯梦龙坐在硬邦邦的木床上,面前摆着几碟点心,他却一块也咽不下。
凌蒙初坐在他对面,两人相对无言。
隔壁房间传来金圣叹和陆人龙的争论声,金圣叹似乎在钻研那盏不用油的灯,嘴里不停念叨着“格物致知”之类的词。
“冯兄。”
凌蒙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咱们来之前,李指挥使说,让咱们‘如实记录’。你觉得,这‘实’,该怎么记?”
冯梦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张家湾基地的夜景:钢铁的轰鸣声,巡逻兵的脚步声,还有那些在铁丝网后蠕动的阴影。
“记咱们看见的。”
冯梦龙看着远处那面在灯光下猎猎作响的黑底龙旗,
“记这大明的山河曾经是怎么变得破破烂烂的,又是怎么被这群疯子用铁和火,一点点焊回去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凌兄,你听到了吗?那不是风声,那是这世道翻身的声音!”
而在几里外,医学院那间终年透着冷气的地下室里。
一盏无影灯下,苏大夫缓缓放下手中的手术刀。
他面前的托盘里,整齐地排列着几块暗红色的组织。
“这一块,是黄台吉的胆囊。” 零零轻小说
苏大夫对着身边的记录员淡淡地说道,
“记下来,长期忧思惊恐,胆囊有明显的萎缩迹象。看来,这位伪金大汗,这几天确实被咱们的基地吓破了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躺在手术台上的人。
皇太极赤裸着上身,胸口到腹部被切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向两边翻开,露出里面还在微微颤动的内脏。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麻药的劲儿还没过。
“麻醉师,再维持两个时辰。”苏大夫说,“今天把胰脏也取了。”
旁边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点点头,调整了一下手边那套古怪的滴管装置。
记录员的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窗外,月圆如镜。
中秋,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