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启明自己先捏起一块驴打滚,塞进嘴里含糊道。
众人面面相觑,那股“为万世开太平”的文人豪气,在这一碟点心面前,竟显得有些滑稽。
“彝仲。”朱启明点名。
夏允彝条件反射地要站起来,被朱启明一个眼神止住:“坐着说。你那篇《屯田策》,朕反复看了三遍。辽东那块冻土,不是光靠笔杆子就能刨开的。朕问你,若真把你扔到那关外,面对漫天风雪和嗷嗷待哺的流民,你落下的第一锄头,往哪儿使?”
夏允彝攥紧了膝上的袍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青:
“臣……先修房子。辽东冷,冬天能活活冻死人。没个遮风挡雨的窝,人留不住,再好的地也是荒冢。”
朱启明点了点头,又拈起一块芸豆卷:“嗯,是脚踩在泥里想过事的。记住你了。”
他转向陈子龙:“卧子,你那篇《西域策》,写得热血沸腾。朕问你,去了西域,言语不通,当地人若是骂你,你怎么办?”
陈子龙一愣:“臣……臣学。跟当地人学。”
“跟当地人学?”
朱启明冷笑摇头,
“别到时候人家叫你两句‘汉狗’,你就忍不住抡起官印砸人家脑袋。西域的沙子,埋得下雄心,也埋得下傲气。”
陈子龙脸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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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朱启明的目光落在张溥身上:“天如。”
张溥心里一紧,刚要起身,又被朱启明压了回去:“坐着。你那篇策论,引经据典,气象万千。朕问个实在的——西域设省,头三年最大的坎儿在哪?”
张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陛下,臣以为,头三年不在‘打’,而在‘安’。仗打完了,地占了,但人心还是散的。那边的人,信的不一样,说的话不一样。硬压,那是埋火雷;得有人去,像磨墨一样,一点点渗进去。一年磨不通,磨十年;十年磨不通,磨一辈子。”
大堂里陷入死寂,唯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磨一辈子。”朱启明忽然笑了,那是种带着激赏的冷冽笑意,“行,是个老实人。说大话的朕见多了,说要磨一辈子的,你是第一个。”
他站起身,拍掉指尖的碎屑:“行了,垫完肚子,带你们去开开眼。”
石驸马大街。
说是大街,其实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
两边挤着矮趴趴的平房,墙皮剥落得像老人的皮肤,露出内里的土坯。
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泔水味和劣质鞭炮的硝烟感。
张溥跟在那个棉袍背影后,心头的荒诞感愈发浓烈。
一个帝王,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烂泥地里?
没有净街,没有御林军,街上的百姓顶多瞅一眼这群人,便继续缩着脖子忙活生计。
朱启明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叩响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发丝花白的老太太,见到李觉斯,吓得腿一软。
“大娘过年好!”
朱启明抢先开口,语气平顺得像胡同里的邻家后辈,
“家里几口人?年夜饭有着落吗?”
老太太懵了,下意识答:“三口……儿子在城外干苦力,闺女过年没回来。就剩我和个小孙子。”
朱启明招手,小太监呈上篮子:两块腊肉、一包点心、一吊铜钱。
“给您的,添点油水。”
进了屋,光线昏暗。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坐在炕沿,手里攥着半个发硬的凉窝头。
朱启明走过去,在那孩子身边坐下,视线平视。
“叫什么?”
“……狗儿。”
朱启明皱了皱眉:“没大名?”
老太太局促地搓着手:“他爹说……等开春送私塾,请先生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