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的宫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寂。
朱漆有些斑驳,铜环却擦得锃亮。
守门的老太监远远望见那熟悉的明黄仪仗,脸上堆起的笑纹里都带着恭顺。
他跪得那叫一个利索:
“万岁爷来啦!太贵妃娘娘刚还念叨呢,说今日天好,皇上或许得空过来坐坐。”
朱启明抬手轻笑,脚步未停:
小主,
“起来吧。太贵妃今日精神可好?”
“好,好着呢!晌午用了半碗薏米粥,还看了会儿花。”
老太监躬身引路,跨过门槛,庭院里的老树荫下,已有宫女提前通传。
未至正殿,只见郑贵妃已由两位贴身老宫女搀着,站在寿安堂前的廊檐下等候。
她穿着家常的沉香色缂丝长袄,外罩一件石青比甲,头发梳得整齐,簪着两支素雅的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瞧着气色确实不错。
见朱启明进来,她未行大礼,只微微福身:
“校哥儿来啦。今儿个前朝不忙?” 脸上的笑容慈和得像个寻常祖母。
可那双精明的眼,却在朱启明脸上飞快掠过,试图捕捉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探望背后,藏着怎样的雷霆。
毕竟已经快一个月没来了,怕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朱启明快走两步,虚扶了一下,笑道:
“皇祖母安好。今日还好,刚议完几件事,想着有阵子没来给您问安了,正好有桩喜事,须得亲口告诉您,让您也高兴高兴。”
他语气轻松,携着郑贵妃的手臂,一同往殿内走去。
王承恩等人默契地留在了廊下。
殿内窗扉半开,光线比上次来时明亮不少,多了几分生气。
两人在临窗的炕榻上坐定,宫女奉上清茶和几样精致的软点。
“哦?喜事?”
郑贵妃端着茶,一脸期待地看着朱启明,
“快说与老身听听,可是……边关又打了胜仗?还是哪里的祥瑞?”
朱启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嘴角微扬:
“是朕的家事。张皇后昨日,为朕诞下皇长子,母子平安。乳名暂定了,叫‘安哥儿’。”
“哎哟!”
郑贵妃闻言,手中茶盖轻扣,脸上瞬间迸发出无比真切的欣喜,
“苍天庇佑!列祖列宗保佑!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校哥儿,恭喜你!真真是恭喜你了!”
她连声说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放下茶盏,双手合十,向着虚空拜了拜,
“皇后有功!安哥儿……这乳名起得好,平安是福,平安是福啊!”
她看向朱启明的眼神里,那份喜悦不似作伪,甚至隐隐泛起点点泪光。
对她而言,皇帝有嗣,意味着国本彻底稳固,那些围绕着“福王”的陈年旧梦,也该彻底散了。
“劳皇祖母挂心!安哥儿哭声洪亮,太医看了,说甚是健壮。皇后也安稳,只是累着了,需好生将养。”
“该当的,该当的!”
郑贵妃连连点头,随即又关切道,
“伺候的人手可够?乳母嬷嬷可都仔细挑过了?这月子里的调理最是要紧,万不能落下病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育儿经和保养之道,仿佛真是个为孙儿媳妇和重孙操碎了心的寻常老太太。
朱启明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应和,气氛融洽温馨。
待郑贵妃说得差不多了,他才似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皇祖母,安哥儿满月,按例该有些庆贺。朕已下旨,派人前往各藩府,传谕喜讯。届时,在京的、以及在封地路近的叔伯兄弟们,若方便,都可入京一聚,共贺皇家添丁之喜。”
郑贵妃正捻着佛珠的手,骤然死死扣住。
她惊愕地抬眼看向朱启明,一股激动与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
入京一聚!
那福王……我的洵儿!
自从她病重被救、皇帝对她礼遇有加后,她不是没奢望过能有再见儿子的一天,但深知此事实在敏感,从未敢宣之于口。
如今,皇帝竟然主动提出,借着皇长子满月的由头,召藩王入京?!
“校哥儿……你……你这是说……”
她鼻尖一酸,眼里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哽咽道,
“洵儿……福王他,也能回京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自然。”
朱启明笑意不减,语气笃定,
“福王叔是朕的亲叔,安哥儿的叔祖。如此喜庆之时,家人团聚,方显天家和睦。祖母也可与福王叔好好说说话,享享天伦之乐。”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只是成全一桩再自然不过的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