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京城才有的建制,专管街面治安、纠纷。
广州,居然也有了?
正想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来。一辆两个轮子的怪车被一个同样穿蓝褂的人推着走过,车上放着扫帚簸箕。
那人见到路面有片落叶,便停下扫净。
车身上漆着三个字:环卫司。
沈廷扬彻底呆住了。
他出身江南崇明,去过苏州、杭州、扬州,自诩见识过天下最繁华之地。
可即便在苏杭,何曾见过这般……整齐、干净、有条不紊的市井?
江南的繁华,是脂粉堆砌的,是笙歌浸染的,是桥下水巷船娘吴侬软语里的锦绣。
而眼前广州的繁华,却透着一股硬邦邦的、崭新的、仿佛被无形之手严格规划过的力道。
他走到一个卖云吞面的摊子前,要了一碗细蓉,随意地问:“老板,这路什么时候修的?好走得很。”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一边麻利地下着面,一边笑着搭话:
“客官是外省来的吧?这路修了大半年啦!说是叫什么‘市政改造’,从巡抚衙门到布政使司联名下的令。您是没见当初,扒房子、铺路基,动静大着呢!可修好了是真方便,下雨天也不怕泥了。”
“那些穿蓝褂的……”
“哦,巡防老爷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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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压低声音,
“也是这半年的事。专管街面,不许占道经营,不许打架斗殴,夜里还巡更。起初大家也不习惯,可您还别说,自打他们来了,街面上偷摸拐骗的事儿少多了!连收‘平安钱’的烂仔都少见喽!”
“生意可好做?”
“好做!怎么不好做!”
摊主来了精神,
“客官您看,这人是不是比往年多多了?都说咱广州现在是‘南边小京师’!连北边、西边的人都往这儿跑!为啥?安稳啊!城外南山营的兵爷们,一年到头剿匪,听说百里之内,连个土匪窝都找不着了!路上太平,买卖才好做嘛!”
沈廷扬默默吃着面,心里翻腾。
南山营的预备役剿匪,他是知道的。
但剿到如此境地,让商路畅通到这般程度……
他抬眼望去,街上人流如织,穿着各异,有短打扮的苦力,有长衫的士人,还有裹着头巾的南洋客商,甚至看到几个肤色黝黑、卷发的“黑番”(可能是非洲或南亚人)。
语言更是南腔北调,粤语、官话、闽南话、甚至夹杂着生硬的夷语。
这哪里还是两年前那个“南中国第一大城”?
这分明是一个正在疯狂吞吐四方人流货殖、被某种强大力量刻意塑造出来的怪物!
一个在传统江南繁华模式之外,野蛮生长出来的新物种!
一碗面吃完,他付了钱,继续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处码头附近的货栈区,他看到墙上贴着告示,盖着“广州府商业管理局”的大印,内容是关于码头泊位费新规和货物抽检流程。
又是一个京城才有的衙门。
他看见临街的铺面,有专营“南雄精铁农具”的,有挂着“佛山新式纺纱机图样”招揽订金的,甚至有家铺子门口摆着几盏亮得惊人的“气灯”,招牌上写着“启明镇官营灯坊广州分号”。
一切都在指向那个地方——
南雄,启明镇。
那个藏在粤北山坳里、为陛下锻造着钢铁与火炮、如今连蒸汽怪物都能造出来的神秘基地,它的触角,已经如此深入地渗透进了广州的每一寸肌理。
它产的铁,它造的灯,它制定的规矩,它训练的兵……
共同拱卫和滋养着这座千年古城……不,应该是一座新城了!
而江南呢?
沈廷扬想起自己家乡崇明,想起苏州的园林、扬州的盐商。
他们依然富庶,依然风雅,依然把持着科举仕途的庞大网络。
但他们可有一条这样的水泥路?
可有这样一个高效得近乎冷酷的巡捕营?
可有一支能涤清千里匪患的南山营?
可有能力造出铁骨战舰和蒸汽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