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胜没有立刻回自己部队的营地,而是绕着水俣大营的外围,慢慢地走。
刘把总跟在他身后半步,没说话。
营地里依然喧闹,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晃,把人和物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那些堆积如山的麻袋,在火光下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赵胜在一堆麻袋前停下。
他蹲下身,借着附近篝火的光,仔细看麻袋角落那个模糊的印记。
“广府李记”。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污迹盖了大半,只能隐约认出“诚信”、“远播”几个字。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粗糙的麻布表面。
这不是倭国的布。
经纬的织法,染色的色调,甚至打捆的方式都带着浓重的广府、佛山一带商行的风格。
还有那些工具。
他在另一堆物资旁,看到了几捆用油纸包着的铁锹、镐头。
油纸的一角,印着一枚小小的、线条复杂的徽记——像是某种变体的“南”字,环绕着工坊工具的图案。
他在皮岛见过这个标记。
孙传庭军中配发的、最好用的那批工具,就是这个标记。
当时发工具的军需官还开玩笑说:“这可是陛下潜邸时弄出来的好东西,南边来的,金贵着呢。”
小主,
南雄。
陛下潜邸时的根基。
赵胜慢慢站起来,感觉夜风像冰水一样灌进他的领口,顺着脊椎往下流。
这不是巧合。
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
从皮岛被精准地“逼走”,到济州岛被曹变蛟“恰好”赶下海,到鹿儿岛外神秘出现的火炮和图纸,再到这水俣大营里堆积如山的、带着大明东南商号印记的物资……
如果一次是运气,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五次呢?
耿仲明那句“有些朋友,巴不得咱们闹得再凶一点”,像鬼魂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不是朋友。
是……饲主。
他们在喂养一群狼。
用最好的肉,最锋利的刀,喂饱它们,让它们去撕咬指定的猎物。
而自己呢?
赵胜摸向怀里,那里揣件东西。
是孙传庭当初交给他的、代表卧底身份的铜符,已经被体温焐热。
他想起孙传临别时的话:“潜伏,监视,伺机而动。必要之时……你可临机决断。” 原著小说网
临机决断。
决断什么?
如果陛下的真实意图,根本不是“剿灭”这群叛军,而是“利用”他们,甚至“喂养”他们,去达成某个更大的战略——比如,彻底搅乱倭国,为将来某一天大明的介入铺路。
那自己这个卧底,算什么?
确保这群狼不会反咬主人的……牧羊犬?
还是确保这场“狼群表演”能顺利进行下去的……
驯兽师?
又或者,只是一枚被放在狼群里的、连自己真正使命都不清楚的棋子?
“千总。”刘把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咱们……该回去了。弟兄们还等着。”
赵胜转过身。
营地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而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片冰冷的平静。
“走吧。”他说。
两人朝着营外自己部队的扎营地走去。
走出很远,赵胜又回头看了一眼。
水俣大营的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头匍匐在地、随时准备将九州撕碎的巨兽。
而更远处,北方的群山在黑暗里勾勒出沉默而狰狞的轮廓。
那里,是熊本。
是即将到来的伏击。
是鲜血,是死亡,是……某个庞大棋局中,早已被设定好的下一步。
赵胜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陷入肉,传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精神一振。
棋手是谁不重要,因为棋子得先活到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