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听不懂那些士兵嘴里低声的咒骂和催促,但能看懂那些被硝烟熏黑的脸,和眼睛里压抑已久的、近乎野兽的凶光。
“千总,前面十里就是出水町。”
刘把总策马上前半步,低声道,
“探马回报,町里只有十几个足轻,听到风声已经跑了。咱们要不要……”
“不停!”赵胜缓缓抬手,“传令全军,加速通过。晌午前,必须赶到阿久根。告诉胡炮头,他的炮队跟紧中军,不许掉队。骡马累了,就加人推。”
“是!”刘把总应声,调转马头去传令。
胡炮头听到命令,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满,但还是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招呼手下:
“都听见了!加把劲!别让辽东的老爷们看扁了咱们!”
二十几个炮手骂咧咧地,却手脚麻利地给骡马加鞭,更多人手推上了炮车沉重的轮辐。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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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军队成分复杂,有辽东老兵,有山东、河北的流民,有在萨摩新收的浪人降卒,还有来自大员的炮手,彼此语言不通,信任稀薄,全靠严酷军法和掠夺的许诺维系。
连续急行军一个时辰,已有掉队者。
赵胜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划过喉咙,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三天前,耿仲明把四千条人命和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交到他手上时,说的话还在耳边:
“赵千总,路给你了。走不走得通,看你自己。打下熊本,你就是咱们的功臣。打不下……你也知道下场。”
他知道,王胡子“失足落水”,跟他从丰后回来的弟兄“染病隔离”,这就是下场。
他现在就是一把被架在火上的刀,要么砍断前方的阻碍,要么自己被火烧熔。
前方官道拐入一片丘陵,两侧山林渐密。
赵胜勒住马,抬手示意。
号令传下,队伍缓缓停住,喘息声、兵器碰撞声、低声的抱怨混杂在一起。
“刘把总。”
“在!”
“派两队斥候,左右山林各探五里。其他人,原地休整一刻钟,喝水,检查武器。”
赵胜沉声下令,
“告诉各队官,看好自己的人,不许生火,不许喧哗,更不许私自离队劫掠。违令者,斩。”
“遵命!”刘把总领命而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赵千总,带着伤,被监视着,领着这么一群骄兵悍将,命令下达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是个狠人。
赵胜没下马,就在马背上摊开随身携带的简陋地图。
熊本城还在北边一百多里外,中间要经过出水、阿久根、津奈木、水俣……水俣。
耿仲明就在那里。
那是后方与前线连接的枢纽,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
“千总。”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辽东口音。
赵胜转头,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腰带上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刀,脸上有道新鲜的疤。
赵胜记得他,叫韩三,原是东江镇的老兵,在皮岛时就以悍勇闻名,现在是前营的哨官。
“韩哨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