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可知道,此刻六部九卿、督察院、大理寺,有多少道题本堆在朕的案头,字字血泪,句句诛心,催着朕将你‘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张献忠身体一僵,刚刚因那番“家常问话”而生出的些许恍惚,顷刻间被拉回冰冷的现实。
朱启明朝李若链微微颔首。
李若链会意,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展开在张献忠眼前。
烛光下,刑部与都察院的题本抄件赫然在目。
“凌迟”、“传首九边”、“尽数剿洗”……
一个个字眼如同剜心剔骨的刀,刺得张献忠双目刺痛,遍体生寒。
他脸色惨白,冷汗浸透重衣,仿佛那令人胆寒的刀子已经落在他身上。
是了!
这才是朝廷该有的态度,是他这等反贼注定的下场!
就在他神魂俱裂之际,朱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定国那孩子,眼中有光,是块好材料。孙可望敢打敢拼,刘文秀心细,艾能奇憨直……都不该被一个‘贼父’的名头拖累一生。”
皇帝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他,投向他无法触及的远方,
“他们既叫了朕一声‘陛下’,吃了朕的粮,学了朕给的规矩,朕……总得给他们留一点念想,一点做人的余地。”
张献忠猛然抬头,喉头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朱启明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所以,那十几份要你死的题本,朕都留中不发了。”
“留中不发”四字,如惊雷,又如暖流,猝不及防间,他身形僵立,那巨大的震骇甚至盖过了刻骨的恐惧。
不杀?朝臣汹汹,言如刀剑,皇帝竟为他……
扛住了?
朱启明叹了口气,
“是朕从阎王殿前,从满朝文武的笔刀墨剑下,硬拦下来的。拦下来,不是让你继续做那个无法无天的张献忠。你得‘死’一次,才能换一种活法。”
皇帝微微前倾,目光如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记住,你这条命,和你那几个儿子实实在在的前程,如今系于一处,也系于朕手。朕给你一个地方去学规矩,往后替朕当差。差当得好,你或许能用这个新身份,远远看着他们出息。若有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朱启明没有说完,只淡淡扫了一眼那两份题本抄件。
张献忠浑身剧震,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
皇帝不仅顶住了杀他的压力,竟还顾及了他那几个“儿子”的前程和名声!
张献忠不是榆木脑袋,瞬间领会了皇帝的这一番做作的深意,这已远非简单地给他老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那么简单了!
他当即重重俯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沙哑哽咽:
“罪民……张献忠……叩谢陛下……天恩再造!此生此命……任凭陛下驱策,绝无二心!”
朱启明微微颔首,对李若链道:
“带下去吧。‘甲三’之事,依计而行。”
“臣,领旨!”
李若链肃然应命。
看着张献忠被带离时那微微颤抖的背影,朱启明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对李若链淡淡道:
“吴三桂去日本的事,风声可以放出去了。让他也掂量掂量,海外‘当差’,光有‘长处’可不够,得明白,谁的题本能留中,谁的刀……不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