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弼想了想,觉得有理,但仍有不服:
“就算他们不敢追,咱们就这么放过他们了?当年王越、曾铣几位老大人都没能彻底解决的边患,咱们揍了他一拳就撤,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吴三桂微微一笑,继续剖析:
“舅父,时移世易。这正是我要说的其二、其三。”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其二,大势在我。皇太极覆灭,我大明已无北顾之忧,可以全力经营西陲。鄂尔多斯部失去了最大的倚仗和腾挪空间,他们比我们更清楚,一个全力对付他们的明朝有多么可怕。”
接着,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命脉在我。河套之地,虽产牛羊,但无我中原之茶、铁、布、帛,其部必生内乱。只要我们锁死边市,就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喉咙。是战是和的主动权,已牢牢握在我大明手中!”
祖大弼听到这里,顿觉茅塞顿开,他虽是猛将,但也通晓边务,瞬时洞悉其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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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没了咱们的货,他们日子都过不下去!那……那咱们更不该走了啊!正好借此逼他们臣服!”
吴三桂见时机已到,抛出了最关键的理由:
“舅父,这正是关键所在。我们此刻退兵,就是逼他们臣服的最佳策略!”
他看着祖大弼疑惑的眼神,解释道:
“若我们大军久留,甚至继续进剿,只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拼死一搏,即便能胜,我军也必伤亡惨重,得不偿失。而我等此刻携大胜之威,主动班师,既是展示力量,也是留有余地。”
他语气笃定:
“若我所料不差,那额璘臣只要不是蠢到家,此刻想的绝不是报复,而是该派谁、带什么重礼,来向我等、向陛下乞和归附!其四,主动归附,方能保其部落架构与首领地位,此乃他们眼下唯一、也是最好的出路。我们给他这个台阶,他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再动刀兵?”
这一番不不深入的分析,从军事到战略,从经济到政治,将敌我态势和鄂尔多斯部的困境分析得透彻入骨。
祖大弼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狠狠一拍大腿,脸上再无半点疑虑,只剩下由衷的叹服:
“高!三桂,实在是高!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俺算是服了!就这么办!”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仿佛是为了印证吴三桂的料事如神,后方蹄声由远及近,夜不收飞马来报:
“大人!后方有鄂尔多斯部使者,自称切尽黄台吉,携重礼求见!”
吴三桂与祖大弼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列阵,请使者!”
随着吴三桂一声令下,正在行军的明军迅速变阵。
虽非临战状态,但数千骑兵勒马而立,静默无声,唯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森然威严。
南山营士兵手持燧发铳,立于阵前,铳口虽未抬起,但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已足以摄人心魄。
很快,一队鄂尔多斯骑兵被引领至阵前。为首的正是切尽黄台吉,他身后跟着数名随从,手捧覆盖着红布的托盘,并驱赶着数十头作为礼物的肥壮牛羊。
切尽黄台吉深吸一口气,独自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袍,疾步上前,走到吴三桂马前约十步处,毫不迟疑地以蒙古最庄重的礼节,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垂首道:
“尊贵的大明吴将军,鄂尔多斯部济农额璘臣麾下,切尽奉我主之命,特来向将军请罪,并向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表达我部最诚挚的归附之心!”
他的汉语流利,姿态极低,语气更是恭谨到了极致。
一旁的祖大弼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咧开,又赶紧憋住,只能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吴三桂,低声道:“嘿,真让你说着了!这老小子,够识相!”
吴三桂神色平静,并未立刻令其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请罪?归附?切尽黄台吉,你部诺木达赖劫掠我大明子民,袭扰王师,此乃大不敬之罪!仅凭你几句话,就想一笔勾销吗?”
切尽黄台吉头颅垂得更低,语气愈发诚恳:
“将军明鉴!诺木达赖贪婪妄为,不听号令,擅自行事,其行径绝非我济农与本意!得知其冒犯天朝威严,济农震怒不已,深恨其为我鄂尔多斯部招来灾祸!此人已被将军正法,实乃天理昭昭,亦省却我部清理门户之劳。”
他巧妙地将所有罪责推给死人,并暗示吴三桂杀人杀得好。
“至于那些被掳的天朝子民,”
他侧身示意随从掀开一个托盘的红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金银,
“济农已命人妥善照顾,并备此薄资,权作压惊与补偿。所有汉民,现已全部释放,听凭将军发落。”
他见吴三桂神色稍缓,立刻趁势追击,说出了最关键的话:
“如今伪金覆灭,天命所归,尽在大明!我鄂尔多斯部僻处河套,如井底之蛙,往日多有冒犯,实乃罪该万死!然我济农与部众,慕中华文化久矣,今愿幡然悔悟,举族内附,永为大明治下之臣!愿陛下与将军,念在我部一片赤诚,准我归化,开放边市,使我部众能沐浴天恩,安居乐业!我济农额璘臣,愿亲赴北京,向皇帝陛下献上‘九白之贡’ ,叩首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