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拉乱尿,军棍伺候。
公厕门口扎了彩绸,挂了红布,甚至还临时摆了一张长案,上面放着剪刀、花球、茶水和一盘瓜子。
大明周报的记者也来了。
说是记者,镇江人起初还觉得新鲜。后来有人眼尖,看见那些“记者”腰间偶尔露出的锦衣卫腰牌,便都默契地闭了嘴。
今日参加公厕落成仪式的,有镇江知府李芳,丹徒县令,工部建筑司主事,南山营工兵营千总,锦衣卫镇江临时公所百户,以及被特意邀请来的本地士绅代表若干。
陈观阳也在其中。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座白墙黑字的新茅厕,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
丁宾年纪大,今日没来,只让家人带话,说
“老夫腿脚不便,不能亲睹朝廷新政,甚憾”。
这话说得体面。
翻成人话就是:让我八十九岁去给茅厕剪彩?你们爱谁谁。
陈观阳身旁,陈观生也被拉来了。
他本来以为兄长受邀,自己只是陪同。
谁知到了地方,才知道他也在“实际耕户代表”名单上,胸前还被挂了一朵小红花。
陈观生低头看着那朵红花,又抬头看了看公厕,脸色像吞了一口没煮熟的豆子。
“兄长。”他凑近陈观阳,压低声音,“这算怎么回事?咱们陈家好歹也是丹徒大姓,今日来给茅厕道喜?”
陈观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慎言。是公厕。”
“茅厕换个说法,不还是茅厕?”陈观生苦着脸,“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给茅厕剪彩,还请知府老爷讲话。”
陈观阳看了看四周。
不止他们便秘似的表情。
镇江其他士绅也差不多。
有的强挤笑容,像牙疼;有的低头看鞋,似乎鞋面上突然长出《春秋》;有的望着远处江面,假装自己只是偶然路过。
唯有李芳十分认真。
李知府今日穿得整整齐齐,官帽端正,面色红润,站在公厕前,竟有几分主持祭孔大典的庄重。
而更庄重的,是公厕所长索尼。
索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格外干净的灰色号服,胸前挂着一块新木牌。
镇江军镇一号公厕所长:索尼。
木牌打磨得很光滑,上头字迹端正,甚至还刷了一层清漆。
索尼站在公厕门口,满面春风,腰杆挺得笔直。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风光过了!
昔日大金重臣,皇太极心腹,议政大臣索尼,如今被调来镇江军镇,担任一号公厕所长。
此职位听着不雅,可索尼心里明白。
这是信任。
这是组织上对他多年劳改表现的肯定!
张家湾一号劳改营里多少人想出来?
多少建奴贵胄还在挑粪、搬砖、背圣训?
他索尼能从京师调到江南军镇,能管一座全新的、刷着白墙、有排水沟、有洗手槽的现代化公厕,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进步了。
说明陛下看见了他。
说明马六马爸爸没有忘记他。
索尼想到这里,眼角甚至有些湿润。
他身边站着副所长代善。
代善比他高,年纪也更老,穿着同样的号服,胸前也挂着木牌。
镇江军镇一号公厕副所长:代善。
这位昔日大贝勒如今瘦得像一根老竹竿,脸上沟壑纵横,眼神麻木。
风一吹,胸前木牌轻轻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响。
索尼扭头看了他一眼,小声提醒:“副所长,精神点。今日有记者。”
代善眼皮抬了抬,声音干涩:“索尼,你真觉得这是好事?”
索尼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道:“注意称呼。工作场合,叫我所长。”
代善:“……”
索尼又道:“你啊,思想觉悟还是不够。陛下说过,劳动改造人。你我这等罪孽深重之人,能为大明军镇公共卫生事业添砖加瓦,已经是天恩浩荡。莫要不知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代善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他忽然觉得,比起张家湾粪坑边那个麻木的自己,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当厕所所长的索尼,才是真正被劳改营改造彻底了。
不远处,大明周报记者已经架好速写板,准备记录今日盛况。
为首的“记者”姓沈,穿着青布袍,头戴方巾,乍一看像读书人。
只是他腰板太直,眼神太冷,手背上还有刀茧,怎么看都不像专门写文章的。
沈记者走到索尼面前,微笑道:“索所长,今日一号公厕顺利落成,请问你此刻心情如何?”
索尼立刻整理衣襟,面对记者,神情肃穆。
“激动,非常激动!”
沈记者点头:“能具体说说吗?”
索尼清了清嗓子:
“我索尼,过去误入歧途,跟随建奴伪汗,与大明为敌,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幸得圣天子皇帝陛下仁慈,未将我等一刀斩尽,而是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张家湾劳改营数年,我学汉文,背圣训,挑粪扫地,深刻认识到,个人的肮脏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灵的肮脏。”
沈记者笔走如飞。
周围镇江士绅听得眼皮直跳。
陈观生嘴角抽搐:“兄长,他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陈观阳低声道:“别笑。”
索尼继续道:
“今日,镇江军镇一号公厕落成,表面上看,只是一座公厕。实则不然。它代表着陛下关怀士卒、体恤工人、讲究卫生、防疫治病的圣明远见。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索尼愿从一厕扫起,扫出新人生,扫出新气象,扫出对大明皇帝陛下的一片赤胆忠心!”
沈记者眼睛亮了。
“好!索所长这几句话很有精神。请问你对未来工作有什么规划?”
索尼毫不犹豫:
“第一,定时清扫,保持洁净。第二,粪污集中处理,不得污染水源。第三,严禁随地便溺,违者登记上报,轻则批评教育,重则军棍处理。第四,开展卫生宣传,让每一名工人、士卒、劳改犯都明白,拉屎不是小事,是关乎军镇文明的大事。”
沈记者奋笔疾书:
“拉屎不是小事……好,好,这句可以做小标题。”
接着他又转向代善。
“代副所长,作为副手,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
代善沉默。
索尼在旁边轻轻咳嗽。
代善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座白墙公厕,又看了看一圈锦衣卫、南山营士兵、镇江官绅,最后用一种仿佛从坟里爬出来的声音道:
“我……一定配合索所长,把屎管好。”
沈记者愣了一下。
索尼脸色微变,赶紧补充:
“代副所长的意思是,他一定协助本所,做好公厕管理、粪污清运、卫生防疫等各项工作。”
沈记者点点头:“明白。代副所长语言朴实,感情真挚。”
陈观生终于没忍住,低头闷笑,肩膀一抖一抖。
陈观阳脸绷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