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观阳知道,那不是精明。
那是算计。
张允德名下田地极多,北固山北边、焦山渡旁、京口驿外都有。他一个举人,按朝廷旧例,优免额不过千余亩。可丹徒县册上,张允德名下、张氏族学名下、张家义庄名下,还有几处亡故族人名下,零零总总,早超得没边。
投献、诡寄、飞洒。
那些衙门里说不清、百姓嘴里骂不完的烂账,张家一样不缺。
只是从前没人敢掀。
陈观阳坐上车时,陈观生也跳了上来。车轮碾过湿泥,慢慢往张家祠堂去。路上不时有百姓认出陈观阳,远远作揖,也有人跟在车后,小声议论。
“陈老爷去张家了。”
“张家也要分银?”
“听说张举人不肯让,说契上是谁的便是谁的。”
“呸!那契怎么来的,大家心里没数?当年张三旺家那六亩好田,硬叫差役逼着投了张家,三旺他娘吊在梁上,官府管过么?”
“轻声!你不要命了?”
陈观阳坐在车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掀帘。
陈观生却忍不住掀开一条缝,向外望了一眼,脸色沉了些。
“兄长,张家底下怨气不小。”
陈观阳道:“怨气从来都有。只是从前压着。”
“如今压不住了?”
“南山营的木桩一打下去,就压不住了。”
陈观生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朝廷这次征地,最厉害的不只是给银、给地、给安家费。最厉害的,是告示上那几句“不以旧名册尽断”。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所有糊涂账里。
过去族长说地是他的,佃户不敢争;举人说契在我手里,小民便只能低头;县里黄册写谁名下,谁就得认。可如今朝廷说,要查实际。
实际两个字,能要命。
张家祠堂比陈氏敦本堂更气派些,门前两尊石鼓擦得发亮,廊下挂着“世德流芳”的匾。可今日这流芳之地,乱得像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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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挤满了人。
男人们三三两两蹲在石阶下,脸红脖子粗地争;几个老妇坐在墙根抹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不敢进门,只伸长脖子往里看。还有几个张家本支的后生,穿着绸袍,站在门口,神情倨傲,却被人群逼得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陈观阳一下车,人声顿时低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陈老爷来了!”
众人像看见了救命草,又像看见了官差,纷纷让开一条路。
张允德亲自迎了出来。
他穿一件深青色绸袍,腰间系玉带,脸上仍挂着笑,只是眼底发青,显然一夜未睡好。
“观阳兄。”张允德拱手,礼数做得足,“劳你跑这一趟,实在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