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婆娘刘氏从屋里出来,见他脸色不对,忙问:
“你又咋了?一早上魂不守舍的。”
陈观生把告示上听来的话一说,刘氏当场就坐在门槛上,脸白了。
“那赔银……是给咱,还是给老叔祖家?”
陈观生没答。
这话没人答得出来。
若按契册,地在老叔祖名下。
朝廷拿银,理该找名主。
可若按实际耕种,那地是他陈观生一家一锄头一锄头伺候出来的。
田埂是他修的,水沟是他通的,稻是他插的,租粮、挂名银子也年年送着。
如今地要没了,老叔祖家若拿走大头,他往后吃什么?
刘氏越想越慌,声音都尖了不少:
“你还杵着做甚?去问啊!去祠堂问!不然等银子进了他们箱子,咱们哭都没地哭去!”
陈观生嘴硬:“都是族里人,老叔祖家也不是黑心的。”
“不是黑心的,那也得说清楚!”
刘氏骂道,
“银子这东西,进了柜子便长腿。亲兄弟还明算账哩!你不问,人家还当你不要!”
陈观生被骂得心烦,可心里知道婆娘说得对。
当日午后,他便去串了几家门。
一串才知道,不止他家慌。
陈二槐家有十二亩投在陈秀才名下。
陈满仓家的十七亩,是当年为了躲徭役,挂在族学名下,说是学田,其实每年给族学交三成租,其余自己收。
陈三旺更麻烦。
他家名下只有两亩,实际种着二十六亩。
多出来的,有七亩是诡寄在一个远房进士老爷名下,还有十几亩不知道被县里哪个书吏“飞洒”过几回,如今黄册上七零八落,有的在死户名下,有的在逃户名下,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几家人一碰头,越说越心虚。
小主,
这事若私下各找各的老爷,必被分开拿捏。
得合起来说。
于是到了初五一早,陈氏祠堂的门便开了。
祠堂在丹徒城外一处老街尽头,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敦本堂”三个大字。
平日只有祭祖、议族田、惩戒不孝子弟时才开。
今日天还未亮透,堂前石阶上就坐满了人。
有穿短褐的,有穿青布长衫的,有拄着拐的老汉,也有脸色发红的壮年汉子。
女人不能进祠堂正堂,便挤在院外廊下,隔着墙根听动静。
陈观生来得最早,怀里揣着一包旧契纸,纸都被汗浸软了。
族里几位有功名的老爷,也陆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