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盛低声道:“不止五十万。那些货物若运回登莱、宁波、广州,卖价还要高。皮货、海参、昆布、硫磺、铜锭,都是好东西。二十万两未必止得住。”
沈世魁点头:“海上钱来得快。松前家又垄断虾夷贸易,别人想进来都得看他脸色。只是……还是太多了。”
张一凤淡淡道:“越多越好。陛下正缺钱在这虾夷地修港、迁民、设官学。松前家替大明攒了几十年,如今也算忠心。”
这话说得太缺德,旁边几个军官差点没绷住笑。
金银已经够吓人,可更吓人的在后头。
第三日,粮仓开了。
按沈世魁和陈继盛估算,松前馆顶天能有两千石粮。
毕竟这地方寒冷,田少,人也少,靠海吃海。
就算为了济尔哈朗和女真残部储过粮,能有三千石都算多。
结果第一座仓,白米三千余石。
第二座仓,糙米五千余石。
第三座仓,是用木墙隔出来的暗仓,里头堆着米、麦、豆、干鱼,合计近七千石。
还有几处分散小仓,陆续清出来。
最后报到张一凤面前的数字,是粮食一万九千八百余石,若连干鱼、豆饼、盐货折算,足可当两万石以上用。
沈世魁听完,直接站了起来。
“两万石?他娘的,这松前家是要在这小破栅子里打十年仗不成?”
陈继盛皱眉:“不是给自己吃的。这里有过路贸易粮,有卖给虾夷部族的,也有预备给建奴残部的。济尔哈朗那一千多口人,三年没饿死,不是没缘故。”
张一凤看向远处被捆着的松前公广。
松前公广脸色灰白,头发散乱,左臂包着布,整个人跪在那里,像一条被抽去脊骨的鱼。
张一凤走过去。
“松前公广。”
松前公广猛地抬头,连忙伏地:“在下在。”
“你倒会藏粮。”
公广嘴唇动了动:“虾夷地苦寒,海路又常断,若不储粮,冬日便要死人。”
张一凤笑了笑:“说得好听。你这粮,不止救人,也养虎。”
公广不敢接话。
张一凤也不再理他,转头吩咐:“粮食分三份。一份留作驻军粮,一份运往定海堡,一份记入奴儿干都司公仓。沈将军、陈将军所部一路辛苦,拨三千石给孙督师军前,不算缴获分润,算军需调拨。”
沈世魁连忙抱拳:“多谢张先生。”
他心里明白,这不是三千石粮的事,是张一凤给孙传庭面子。
缴获金银大头肯定要归皇帝、归奴儿干都司、归张家湾体系。
孙传庭部来的是偏师,真要按功劳细分,未必能分多少。
但张一凤先拨粮给军前,话说得漂亮,面子也够足。
陈继盛也拱手:“张先生处置公允。”
张一凤摆摆手:“公允谈不上。陛下常说,吃独食容易噎着。咱们都是为大明做事,账要清楚,人情也要清楚。”
沈世魁笑道:“这话像陛下说的。”
张一凤也笑了一下:“陛下说话,有时确不像皇帝。”
笑声刚落,后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兵跑来,脸色古怪得很。
“先生,书库那边……有些东西,怕要您亲自去看。”
张一凤眉头微动。
“什么东西?”
亲兵犹豫了一下:“像是大明的书画。很多。还有……还有几册封皮上写着《永乐大典》。”
院中一下静了。
沈世魁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陈继盛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亲兵咽了口唾沫:“小的识字不多,只认得永乐二字。礼部随军书吏看了,说像是真的。”
张一凤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没了。
“带路。”
松前府邸最内侧,有一间不起眼的佛堂。佛堂供着佛像,香灰很厚。
可佛像后面另有暗门,暗门之后是一间干燥密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
全是箱笼。
一只只漆木箱上贴着旧签,有些写着“明画”,有些写着“唐本”,有些写着“宋版”,还有些压根没有标记,只用油布包着,外头再套木匣。
随军书吏跪在地上,手都是抖的。
他小心翼翼打开一卷画。
火把光下,水墨山水铺开,题跋密密麻麻。
“董北苑旧摹本……不,不对,这是元人题跋……”
又一卷。
“赵子昂马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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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卷。
“文衡山手札!”
一个年纪大的书吏看得眼圈都红了:“这是我中国物啊,怎会流落到这蛮夷雪窖里!”
张一凤没有说话。
他走到另一只箱前。
箱子里放着几册大部头书,开本极大,黄绫封面已旧,边角有些霉斑,却保存得还算好。
封签上四个字,叫人看一眼便心头发紧。
永乐大典!!!
陈继盛颤声道:“真……真是?”
书吏几乎是跪着捧起一册,翻了两页,声音发颤:“版式、抄手、朱栏、钤印……像,太像了。小人不敢断真伪,但绝非寻常伪造。”
沈世魁愣了半晌,突然大骂道:“他娘的!永乐大典怎么跑到倭人手里来了?”
没人答得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