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投降,可以献城,可以把德川家旧臣一个个送去大明军前请罪,可他这武士发髻若被剃了,那便真是连最后一点体面也没了。
“我愿洗!我愿熏衣!但头发不可剃!”
检疫吏连眼皮都没动:“有虱者,一律剃。”
德川家光哀求地看向张至发。
张至发笑了:“你看我做甚?虱子又不是我养的。”
两个士兵按住德川家光,索尼拿起推子,咔嚓咔嚓几下,先把后头那撮髷子剪了下来。
德川家光“啊”了一声,像被割了肉。
索尼把那撮头发拎在手里,嫌弃地晃了晃:“这玩意儿还挺油。你几日没洗了?”
德川家光闭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推子刮过头皮,凉飕飕的。
没多一会儿,他那颗半秃半留的武家脑袋,就变成了一颗彻底干净的光瓢。
前后左右,一视同仁。
索尼退后两步,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个人。虽说还差点意思。”
旁边士兵忍不住笑出声。
德川家光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他伸手摸了摸头顶,摸到一片刺刺的青茬,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没等他缓过来,第二道流程来了。
洗刷。
检疫营的澡堂不是寻常澡堂。中间是两口大木桶,旁边摆着皂角、碱水、硬毛刷、剪指刀、刮刀,还有几盆浑浊的药汤。
墙上写着流程:
一剪甲。
二刷身。
三洗发。
四药浴。
五清水。
六验身。
索尼看了一眼牌子,熟得很。
他当初刚被押进张家湾,也被这么折腾过。
那时候他还觉得大明人不讲人伦,竟把一个满洲重臣当猪刷。
如今轮到他刷别人,心里竟有几分诡异的快活。
“来,德川老爷,先剪爪子。”
德川家光被按在小凳上,索尼抓起他的手,拿剪子咔咔剪指甲,剪完手,又剪脚,剪到脚趾缝时,索尼脸都皱起来。
“哎呀,你这脚……你们江户城没有水么?”
德川家光又羞又恼:“一路押送,哪得沐浴!”
索尼哼道:“说得好像咱们不是一路押来的。蛮夷就是蛮夷,不讲究!”
一个南山营士兵在旁边冷笑道:
“索尼,你刚进营那日,医官从你辫子里梳出三十七只虱子。”
索尼手一顿,立刻正色:“军爷记错了。二十七只。”
士兵道:“册子上写着三十七。”
索尼咳了一声,低头继续剪:“那也是建虏旧习,早已改了。咱如今受大明教化,爱干净。”
德川家光听不懂这几句,却能看出索尼被揭了短,心里稍稍舒服了一点。
但这舒服没维持多久。
剪完指甲,索尼舀了一瓢温水兜头浇下。
德川家光被浇得一哆嗦。
紧接着,皂角糊上身,硬毛刷上阵。
那刷子像刮马毛似的,从脖子一路刷到背,从腋下刷到腰胯,再刷腿、刷脚、刷耳后。德川家光起初还咬牙忍着,没一会儿就叫出了声。
“轻些!轻些!”
索尼一边刷一边嫌弃:“轻不得。医官说了,倭地海风潮,虫卵多,不刷透,回头染了疫,谁担待?”
德川家光被刷得眼泪直流。
他在江户时,沐浴自然也有侍女服侍,热汤香料,绢布细擦,哪里受过这种罪?
这不是洗澡,这是刮皮!
索尼刷到他后背,忽然停了一下,伸手又拈出一只虱子。
“还有。”
检疫吏脸色更冷:“再刷一遍。”
德川家光差点昏过去。
“我没有了!真没有了!”
索尼很高兴:“有没有,刷了才知道。”
第二遍刷得更狠。
等德川家光被拖进药浴桶时,整个人已经红得像刚煮过的虾。
药汤味又苦又冲,泡得他皮肤发麻。
小主,
他双手扒着木桶边,哆哆嗦嗦问:“这是什么药?”
通译问了检疫吏。
检疫吏淡淡道:“石灰水、苦参、硫磺末,另有医学院配的驱虫药。”
通译翻了一半,德川家光只听懂“硫磺”,脸色又变。
“会不会死?”
索尼在旁边笑:“死不了。咱们都泡过。要死也先死我。”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你们倭人体弱,难说。”
德川家光猛地看向检疫吏。
检疫吏头也不抬:“泡足一刻钟。少一息,重泡。”
德川家光闭上嘴,不敢再问。
药浴之后,是清水冲洗。
冲洗之后,又被白布罩衣的医官检查。
医官戴着薄羊肠手套,让他张嘴,看牙,看舌苔;扒开眼皮看眼白;摸脖子、腋下、腹股沟的肿块;听胸背;量体温;查皮肤斑疹。德川家光被折腾得木然了,像一条案板上的鱼,任人翻来覆去。
医官还问他近几日是否发热、腹泻、咳血、出疹,船上是否有人暴死。
德川家光一一答了。
答到船上有人水土不服死了两个时,医官脸色大变,猛然抬头。
“哪艘船?姓名?死前症状?”
德川家光哪里记得?他只知道死的是两个孔有德旧部,被拖出去裹了席子扔进海里。
医官脸色顿时不好看,在册子上重重写了几笔。
“列为七日隔离观察。不得直接入宫。”
德川家光听到“不得入宫”,先是愣住,随即竟有些松气。
不入宫也好。
他现在这个样子,光头、红皮、腿软,若真见了天朝皇帝,怕不是要当场出丑。
可下一句又让他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