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文明守夜人

王承恩亲自布茶。

张岱坐得还有些拘谨,柳如是则更矛盾,她明明紧张,却偏偏不肯露怯,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刚出鞘的小剑。

朱启明看在眼里,觉得有趣。

他从案旁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包烟。

那是现代香烟,外头纸盒已经拆了商标,只剩银白色的纸壳,干净得不像明代任何物件。

他抽出一支,递给张岱。

“来一支?”

张岱愣住了。

烟草大明当然有,京中贵人吸鼻烟的,江南士子玩烟杆的,并不少见。

张岱也不是没碰过,可眼前这东西太精巧了,白纸卷得细直匀称,一头还有淡黄色滤嘴,拿在指间轻得像一截云。

皇帝亲手递烟。

这事儿比烟本身更吓人。

张岱一时竟没接。

朱启明挑眉:“怎么,嫌朕这烟不好?”

“岂敢。”张岱忙接过,神情难得有些发懵,

“只是……陛下如此,草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朱启明自顾自点了一支,笑道:“不必应对。烟就是烟,又不是圣旨。”

这话说得轻松,张岱却更不知道怎么接了。

柳如是在旁看着,心里那盏灯烧得更旺。

她知道皇帝是故意的。

故意亲近,故意随意,故意让人放松。

可那又如何?

谁说皇帝必须板着脸,必须让人一见便怕得膝盖发软,才叫尊贵?

眼前这个人,分明坐在天下最高的位置上,却偏偏像邻家兄长一样说话。

没有松江士子那种酸气,也没有贵人居高临下的油滑。

他一笑,暖阁里的距离好像便短了一截。

柳如是心里悄悄想:这才是真正的御人之术。

朱启明让王承恩给张岱点了火。

张岱吸了一口,呛得差点咳出来,又强行忍住,脸憋得通红了。

朱启明忍不住开怀大笑:“不会抽就别硬撑。”

张岱终于咳了两声,苦笑道:

“草民也算见过烟草,今日才知,烟也能做得这般……文雅又霸道。”

柳如是盯着那烟看,忍不住问:“陛下,女子能试么?”

王承恩眼角一跳。

张岱也看向她。

朱启明哑然失笑,只问:“你确定?不好抽。”

柳如是抬了抬下巴:“张公子都能抽,我为何不能?”

张岱无奈:“柳公子,你这是拿我当台阶。”

朱启明笑着递了一支给她。

柳如是接过,学着张岱的样子吸了一口。

下一刻,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咳得眼泪差点出来。

朱启明笑得更加畅快。

柳如是咳完,眼圈发红,却死死捏着那支烟,不肯丢,嘴硬道:

“也不过如此!”

张岱大笑:“好一个不过如此。”

这一笑,暖阁里的拘束便散了大半。

朱启明开始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闲话。

绍兴的酒,西湖的雪,松江的画舫,秦淮的曲子。

张岱说到兴起,眉飞色舞,连刚才的拘谨也忘了。

他说绍兴社戏如何热闹,说西湖雪后如何清绝,说某年中秋夜游湖,月色照得人连酒都不忍饮。

柳如是也不甘示弱,插嘴说松江士子如何爱摆架子,说归家院后河的冬夜水声,说陈继儒寿席上那些人骂朝廷时一个比一个大声,真问他们去辽东西域做事,又一个比一个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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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笑她刻薄。

她便回一句:“我若不刻薄,早被他们拿漂亮话腌入味了。”

朱启明听得直乐。

话题渐渐放开。

从三皇五帝说到周礼,从汉武开边说到唐人气象,从宋人词章说到大明制度。

张岱博闻强记,谈风俗掌故如数家珍;

柳如是年纪虽小,诗文却灵,偶尔冒出来一句,锋芒逼人。

朱启明也不装古人。

他用尽量能让他们听懂的话,说天文,说地理,说海洋,说不同大陆上的人如何生活,说文字如何传播,说一条商路能改变一国命运,说印刷术、火药、指南针这三样东西其实能把天下搅个天翻地覆。

张岱越听越入神。

柳如是更是连烟都忘了,指间那一点火星慢慢烧到滤嘴,还是朱启明提醒,她才赶紧摁灭。

于是暖阁里出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画面。

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帝,一个江南风流才子,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三个人围坐案前,茶盏旁散着烟灰,舆图下烟雾袅袅,谈笑风生,从上古神话聊到海上航线,从诗词文章聊到机器工坊。

王承恩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他跟了朱启明这么久,早知道皇爷行事常有怪处。

可今日这场面,仍叫他心里直嘀咕。

这也太不像皇帝了。

可偏偏,越不像,又越让人挪不开眼。

谈到深处,朱启明忽然停住。

他把烟按灭在瓷碟里,抬头看向张岱和柳如是: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两人都安静了。

朱启明道:“假如有一天,异族入侵,窃我华夏神器,屠我华夏子民,毁我华夏经典,改我衣冠,易我制度,把史书重写,把祖宗抹黑,把所有不肯低头的人都杀了。”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地上。

“到了那一日,这璀璨的华夏文明若毁于一旦,你们觉得,华夏还能算华夏吗?”

暖阁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柳如是脸色变了。

张岱也收起了笑。

这话太重。

重到不像闲谈,倒像一道从天而降的雷。

窃取神器,屠我子民,毁我经典,改我衣冠。

这几句话,在如今的大明说出来,近乎不祥。

柳如是胆子再大,也一时不敢接。

张岱张了张嘴,最后也没立刻说话。

他爱写繁华,爱记风月,可他不是不懂亡国之痛。

只是这种假设太阴冷,一下把方才那些茶烟笑语都冻住了。

朱启明看出他们慌了,摆摆手,语气又温和下来。

“不必怕。朕不是说眼下会如此。只是天下兴亡,不可不预想最坏处。你们只当是文章题目。”

张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若人心尚在,华夏便未必亡。昔日五胡乱华,衣冠南渡,江左犹存华夏正朔。唐亡之后,文脉不绝。宋室南渡,虽失中原,犹能以礼乐文章自立。文明之存,不全在一姓一朝,也不全在城池宫阙。”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可若经典尽毁,士人尽诛,百姓皆被迫忘其祖先,数代之后,便难了。那时即便有人说自己是华夏,恐怕也只剩一个名。”

柳如是咬着唇,忽然道:“我觉得,只要还有人不肯忘,就不算亡。”

朱启明看向她。

柳如是声音不高,却很硬:“书烧了,可以重写。衣冠改了,可以再做。城池没了,可以再筑。可若人自己先认了贼作父,觉得祖宗可笑,觉得旧衣冠丑,觉得敌人的刀和辫子才是体面,那才是真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