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访也要查得这般细致?”
“自然。”杨廷枢沉声解释,“这里造的是火药枪炮,藏的是机密图纸,谁进、谁出、何时走,账目必须对死。”
柳如是喃喃自语:“对死……这便是大明的法度?”
这种硬邦邦、冷冰冰的规矩,撕碎了江南那层温情脉脉的人情面纱,反倒让她心里腾起一簇从未有过的火苗。
办证厅内,书吏头也不抬:“姓名。”
“张岱,籍贯绍兴,来意……寻奇。”
书吏笔尖一顿,抬头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写具体,是参观车床厂还是拜访司务厅?”
张岱吃了个瘪,只能乖乖重写。
柳如是接过笔,字迹苍劲有力,竟有几分魏碑的铁画银钩。
姓名:柳隐。籍贯:松江。来意:随行参观。
杨廷枢在担保人一栏签了字:“二人由我领路,准入后勤司、展示厅,火药库与图纸院列为禁区。”
书吏盖下红戳,递出两块烙着编号的木牌。
柳如是接过木牌,指腹反复摩挲那粗糙的纹路,这块小小的木头,此刻竟比江南最名贵的玉佩还要压手。
“凭这牌子,我就能进去了?”
“仅限今日,仅限指定区域。”杨廷枢纠正道。
柳如是抬头,目光灼灼:“好规矩,它认字,不认人。”
重新回到大门,士兵仔细核对木牌编号与登记册,这才侧身放行。
柳如是跨过门槛时,目光被门岗旁一块醒目的小牌吸住。
“士兵神圣,不可侵犯!”
她脚步顿住,指着那八个字问:“这也是陛下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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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廷枢点头:“陛下亲口谕旨,无论官商士子,凡辱骂殴打执勤士兵者,严惩不贷。士兵守的是令,护的是国,不许任何人以身份压人。”
柳如是怔怔地看着那牌子。
她见惯了江南名士对武夫的轻慢,听腻了“丘八”、“粗坯”之类的蔑称,那些自诩高雅的文人,一边靠着兵卒卖命求活,一边又在酒席间对他们极尽羞辱。
可在这里,一个守门的卒子,竟被皇帝亲赐了“神圣”二字。
“陛下真乃千古圣君。”
这话从一个十四岁少女口中说出,直白得让杨廷枢发愣。
张岱遮了遮脸:“柳公子,此话若在松江酒席上说,怕是又要惹得那些腐儒拍桌子。”
“掀了桌子又如何?”柳如是冷笑,眼中满是不屑,“他们骂武人粗鄙,骂工匠奇技淫巧,可守门的是兵,造枪的是匠,打下日本、护我疆土的也是这些人。”
“陛下肯给这二字,便比那些满口仁义却只会空谈的软骨头高出万丈。”
杨廷枢暗自感叹,这丫头骨子里的烈性,比这北风还要凛冽。
三人入内,柳如是彻底闭了嘴,眼珠子几乎不够用。
水泥路笔直开阔,两旁厂房吐着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