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脸有些白,却没退。
“没人蛊惑我。”
“没人?没人你一个十四岁的丫头,忽然说要去北京?你当北京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的窟窿!满城权贵,满街兵丁,你去了能囫囵回来?你知道路上多少盗匪?知道北边多冷?知道你这张脸到了京城,会惹多少祸?”
徐佛越说越快,胸口起伏。
“柳隐啊柳隐,你平日里胡闹,妈妈纵着你。你女扮男装,妈妈纵着你。你和那些文人饮酒唱和,妈妈也纵着你。可你不能疯,不能被人几句话就哄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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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忽然抬起下巴。
“若说受了谁的蛊惑,那自然是当今陛下了。”
徐佛一滞。
柳如是眼圈已经红了,嘴却硬得很,冷笑道:“怎么?妈妈这是要去找陛下晦气吗?”
屋里几个丫鬟的脸刷地白了。
这话太冲,也太大逆不道。
徐佛脸上的怒意僵了一瞬,像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喉咙。她当然不敢去找皇帝晦气。别说找晦气,如今松江城里哪个敢把“定远皇帝”四个字挂在嘴边乱骂?前些日子有个秀才在酒楼里喝多了,说了几句南山营的怪话,第二天就被县衙请去“问话”,回来后老老实实闭门读书,连诗社都不去了。
徐佛深吸一口气,硬是把脸色缓了下来。
她忽然换了副模样,眼眶竟也红了,伸手去拉柳如是的手。
“好孩子,妈妈不是凶你。妈妈是怕啊。”
柳如是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徐佛握住她,声音放软,带着一点哭腔。
“你当妈妈容易吗?你小时候什么样?瘦得小猫似的,胆子又大,谁都敢顶嘴。是妈妈把你养到今日,给你请先生,给你买琴,给你做衣裳。旁的院子里,像你这般年纪的姑娘,早被逼着见客了。妈妈可曾逼你?”
柳如是眼睫颤了颤。
没有。
至少到现在,还没有。
“妈妈是盼你好的。”徐佛又道,“你才十四,十四啊。你以为会写几首诗,穿几件男装,就能走天下了?那些报纸上写的东西,都是给人看的热闹。什么女工、女学堂,听着好听,真轮到你,谁管你死活?北京城里贵人多,贵人玩起人来,比江南这些酸秀才狠一百倍。”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
“你要真走了,妈妈这心就空了。你让我怎么活?院里上下都指着你撑门面,妈妈这些年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就这么拍拍袖子走了?你忍心?”
柳如是咬住了唇。
她知道这些话里有真,也有假。
徐佛确实养过她,护过她,也确实在她身上花了银子和心思。可这些话像一张网,柔软,却密不透风。每一句“为你好”,都在告诉她:你不能走,你欠我的。
她最怕欠人。
因为欠了,就不自由。
“妈妈。”她声音低了些,“我不是不回来。我只是去看看。”
“看看?”徐佛笑了一声,那笑忽然又尖了,
“看完呢?看完张家湾,再看西苑?再看那位死而复生的皇帝?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柳隐,是我归家院的人!不是朝廷命官,也不是公主郡主。你凭什么说走就走?”
柳如是脸色更白。
“我可以想办法还银子。”
“还银子?”徐佛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拿什么还?靠你写诗?靠你那几幅字?你知道你身价多少?知道妈妈为了把你捧到今日,搭进去多少人情?你一句还银子,说得轻巧!”
柳如是终于把手抽了回来。
“那妈妈开个价。”
徐佛盯着她。
屋里一时只剩炭盆里火星爆开的轻响。
“你是真铁了心要走?”
柳如是喉咙哽了一下,还是点头:“是。”
徐佛脸上的泪意慢慢收了回去。
像戏台上的脸谱,被人一层一层揭下,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慈母,是一个精明、冰冷、算得清每一两银子的人。
“柳隐。”她一字一顿道,“你今日是翅膀硬了。”
柳如是没有说话。
徐佛站起身,绕着她走了半圈,目光从她的脸、肩、腰,一寸寸扫过去,像在看一件还未出手的珍贵货物。
“你知道松江多少人盯着你吗?眉公赏你,士子捧你,连那些自命清高的复社小子,也愿意为你争风吃醋。再过两年,不,一年,只要妈妈好好安排,你便是江南第一流的人物。到时候什么银子,什么名声,都会来。”
她声音陡然冷了。
“可你现在要去北京?去张家湾看工匠?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柳如是嘴唇动了动:“我不想做别人席上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