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说走就走的旅行

只不过他卧在敌营,她卧在人间。

“柳隐,你看什么呢?”

陆姓士子拿筷子敲了敲桌面,

“莫不是也被这《周报》骗住了?”

柳如是抬头:“骗?”

陆姓士子冷笑:“你年纪小,不懂。如今朝廷办这报纸,便是愚民之术。今日夸南山营神武,明日夸张家湾火箭炮,后日又夸什么女医、女工、女学堂。每期都要放几个女子出来,说她们能读书,能做工,能在南雄的机器旁当管事。哼,闺阁之教全坏了。”

另一个复社士子接话:

“我前日还见一篇,说南雄有女工改良纺机,得了陛下赏银。荒唐!士农工商,各有其序。一个女子,一个工匠,也配与读书人并列刊名?”

柳如是慢慢放下酒盏,眼里的笑意寸寸结冰,

“工匠怎么了?”

那士子一愣:“什么?”

柳如是重复:“我问你,工匠怎么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

陆姓士子皱眉:

“柳隐,你今日怎么替工匠说话?我们并非轻贱其人,只是国朝治天下,自当以士大夫为骨干。工匠不过末技,武人不过爪牙。如今陛下倒好,南雄基地、张家湾基地,张口闭口便是蒸汽机、火枪、火箭炮。连广州都升成陪都,说什么海疆重地。把北京、南京置于何地?把江南文脉置于何地?”

“置于何地?”柳如是冷笑了一声。

“江户城门是诗文轰开的?孔有德是靠八股生擒的?耿仲明是靠诸位清谈谈降的?”

陆姓士子脸色一变:“你这话太刻薄。”

柳如是仰起脸,目光亮得惊人:

“我刻薄?那我再刻薄些。若不是张家湾的工匠三天三夜赶出火箭弹,孙传庭拿什么威慑江户?若不是南山营火器火炮,难道靠诸位写一篇《平倭策》,日本便自己低头了?”

有人不悦道:“武功一时,文教万世。”

“说得好!”

柳如是一拍桌子,吓得旁边侍女手一抖,差点把酒壶打翻,

“文教万世,可万世也得先有地。没地,你教给鬼听?你背四书五经,建奴叩关时,他们会少砍你一刀?”

席间有人想笑,又不敢笑。

顾姓士子沉声道:

“柳隐,你终究年少,容易被新奇之物迷眼。陛下如今这些作为,看似威烈,实则有悖祖制。女子入报,工匠受封,商人参政,武夫跋扈,广州为陪都,更是离经叛道。太祖立国,何曾如此?”

柳如是忽然歪了歪头。

她年纪小,这动作便显出一点孩子气,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尖。

“太祖若在,怕是先把你们这些只会空谈的人打一顿板子。”

众人哗然。

“柳隐!”

“你怎敢拿太祖说笑!”

柳如是站起来,袖子一甩,颇有几分少年名士的狂态:

“我没说笑。太祖是什么人?布衣起兵,横扫群雄,杀得天下归一。成祖又是什么人?靖难起兵,五征漠北,迁都北京。二位皇帝若听见日本已归明,南洋已纳贡,辽东已平定,西域商路重开,会说陛下离经叛道,还是会说这才像朱家的子孙?”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静了。

连坐在主位附近的几个老者都转头看了过来。

陈继儒年纪大了,今日精神却不错,白须垂胸,坐在屏风前听晚辈争论。

他原本一直不言,此时也微微眯起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子。

柳如是察觉到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其实有一点发紧。

她不是不怕。

她从来不是真的不怕。她只是越怕,越要把下巴抬得更高些。

她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压住心里那一点乱跳。

“诸君总说祖制,祖制。可祖制是死物,人是活的,天下也是活的。建奴会等你背完四书再来叩关吗?红夷的船会因为你讲礼义廉耻便不进海吗?孔有德在日本屠城的时候,可曾问过哪个士子文章写得好?”

陆姓士子被她说得脸色青白,咬牙道:

“你不过被《周报》煽惑。那报纸上写的,还不都是朝廷想让你看的?”

柳如是点头:

“是啊。可至少它让我看见了辽东的雪、西域的风、南洋的海、日本的战火。你们呢?你们让我看见什么?看见松江的酒、佘山的月、还有一群人坐在暖阁里骂皇帝不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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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我说错了吗?”

柳如是把酒盏往桌上一放,声音脆生生的,

“你们说恩科不去,春闱不屑参加。好像不去考,是朝廷亏了你们。可朝廷缺你们吗?张溥,夏允彝去了西域,陈子龙也被派去办屯垦、修学校。他们不也在做事?只是离了江南,离了诗社,你们便觉得那是流放。”

这话戳到了痛处。

一个复社士子冷笑:“难道不是?把江南才俊遣往边地,明升暗降,谁看不出来?”

柳如是看着他:

“边地就不是大明?辽东的百姓不配有人教化?西域的城池不配有官治理?你们口口声声天下,原来天下只到松江为止?”

那人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柳如是越说越快,像是胸口憋了许久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

“还有广州陪都,你们也笑。为什么笑?因为广州远,因为海风腥,因为那里商贾多,不像江南有诗酒风流。可南洋诸国从海上来,红夷从海上来,银子从海上来,火器、硝石、铜铁、香料也从海上来。把广州升陪都,是荒唐,还是看得比你们远?”

她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大明周报》。

“你们说陛下重武轻文,可他在南雄办学,在张家湾设研究所,在辽东办屯田学堂,连女子也能入报。这样的皇帝,若真轻文,他何必教人识字?他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在席间叹息江南不再受宠的人。”

这一下,连陈继儒身边几个老者都低声议论起来。

陆姓士子脸皮涨红:“柳隐,你今日是铁了心替朝廷说话了?”

柳如是反手一甩袖子,那柄假剑在腰间撞出清脆声响:

“我只替我眼睛看见的东西说话!你们闭着眼骂太阳黑,那是你们瞎!”

“你看见什么了?你不过看了几张报纸!”

“那也比闭着眼睛强。”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不留情面。

可她性子就是这样,话到嘴边,不吐不快。

若要她学那些人,把一句话绕三圈再说出来,她宁愿不开口。

顾姓士子沉着脸:“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天下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