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一个巨大的黑影沉默地浮在水面上。
那是船。
不是他们乘坐的这种小木排,而是一艘真正的战船。它停泊在远处,轮廓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连呼吸都听不见。
“看到没?”蒋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咱们的撞角船。”
小兵使劲眨了眨眼,试图看清那船的细节,可除了黑影,什么也看不见。
蒋平也不指望他能看清,自顾自往下说:“这些船啊,都是王八壳子草肚皮。重心高,船又大,要是被水里的暗桩刮着——”他顿了顿,“三刻钟,水就能漏到甲板。”
小兵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蒋平拍了拍身下的木排,“咱们这些人,坐这种加厚的、底面还包了牛皮的小玩意儿,慢慢往前摸。暗桩挂住也好,钉住也好,都没事。等咱们摸清楚了暗桩的分布,把倭寇的外圈水栅拔了——”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咱们的大船,才能毫无顾忌地冲进去。”
小兵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蒋平又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这回轻多了:“所以,等下你小子给老子把眼睛睁大,看清楚了脚下。一来,摸桩拔桩;二来——”
他盯着小兵的眼睛,“别他妈落水。”
小兵嘿嘿一笑:“蒋爷放心,俺水性好着呢。”
“水性好?”蒋平冷笑一声,“水下那些暗桩,比刀子还快。刚才那个落水的,没看见?”
小兵的笑脸僵住了。
蒋平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
“咱们只负责探路。水下自有会水的弟兄去干。你只管看好脚下,别给老子添乱。”
小兵用力点头,这回不敢再嬉皮笑脸了。
四下里安静下来。
蒋平抬起头,望向天空。
今日是特别测算的日子,天上无月,乌云密布。
一片深黑,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蒋平在心里一直默默计算着时间。快要三更天了。
“快了。”
他喃喃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四周传来低低的部署声,偶尔有军官压低嗓子嘱咐着什么。除此之外,只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拍打着木排,拍打着礁石,拍打着每个人的心。
蒋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海风的咸涩,有夜晚的冰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不对,还没打呢。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衔枚!”
黑暗里,传来一串急促的军令。
蒋平熟练地从怀里掏出那根竹筷,咬在嘴里。旁边的小兵也连忙照做,动作有些慌乱,差点把筷子掉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