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刚到嘴边——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厅角传来,像羽毛拂过紧绷的弦。
萧承煜浑身一颤,循声望去。
林淡正执壶斟茶,动作从容优雅,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峻。
不知怎的,此刻的林淡竟与他记忆深处另一个人重叠了——那个在扬州明德书院时,总在他想偷懒溜号时“恰好”出现在廊下的少年师兄,林清林洁行。
一样的眉眼沉静,一样的目光通透,一样的……不动声色就能让你所有小心思无所遁形。
就这一眼,让萧承煜所有推脱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岁的那个午后,书院西斋的梧桐树下。他偷藏了半本闲书在《论语》底下,正看得入神,头顶忽然传来温润的声音:“六殿下,《乡党》篇‘食不语’何解?”
他慌得书都掉在地上。拾起时,看见林清那双含笑的眼,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话:“读书如琢玉,偷工不得的。”
那种被洞悉、被拿捏、又因对方全然是为你好而生不出怨怼的滋味,时隔多年,竟在此刻重新从脊背升腾起来。
“学生……”萧承煜喉结滚动,垂下头,声音有些发颤,“领命。”
述职散去,众人各归职司。
萧承焰在廊下追上六哥。
海风穿过庭院,吹得那株百年榕树簌簌作响,叶片在暮色中泛着墨绿的光泽。
“六哥,”萧承焰难得没叫戏谑的称呼,神色正经,“那图……你何时开始绘的?”
萧承煜驻足,轻声道:“第三个月。那时我去瓷窑,吴师傅正在调釉。我问他配比,他摆摆手说‘说不清,全在手感里’。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写在纸上的永远只是影子,真正的魂魄,都在这些老师傅的手上、眼里、心里。”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半年来风霜磨砺出的沉静:“我听不懂他们的行话,看不懂他们的手势,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手艺都快绝了,还守着那些‘祖传规矩’不肯变……但我想,至少该记住他们是谁。记住了,这半年才不算白来一趟。”